莫要寻某
“人多了反而累赘。放心,论隐匿逃遁,我还有些手段。”
梁逸尘拍了拍身上的道袍,又补充道。
“若午时我未到,你们不必再等,立刻带着露水去找严佛调,先治伤。童前辈那边……我自有计较。”
张角知他决断已下,且眼下分头确是更稳妥的选择,便不再多言,重重点头:“千万小心。”
梁逸尘转身,迅速没入晨雾未散的街巷。
他穿梭在洛阳里坊之间,目光扫过墙角、门楣、甚至路旁树干,寻找着标记。
童渊行事缜密,若被迫改变路线,极可能会在关键节点留下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指引。
追踪比预想的更曲折。
标记时断时续,有时是一个不起眼的草结,有时是墙角看似无意划出的浅痕。
这些标记引导着梁逸尘渐渐离开了平民聚居的里坊,向着北面勋贵云集的区域靠近。
越往前走,街巷越发整洁宽阔,高门大院鳞次栉比,巡逻的武侯和各家护卫的身影也明显增多。
梁逸尘身上那件半旧道袍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过于扎眼。
他不得不将混元一炁袍的隐匿之能催到极致,即便如此,那股无形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最终,标记将他引至一条格外肃静的街道。
街道尽头,是一座门阙高大,甲士肃立的府邸。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梁逸尘也能看清门匾上那两个大字。
窦府。
大将军窦武的府邸!
梁逸尘心头猛地一沉,脚步立刻停在了一条小巷的阴影里。
童渊的标记指向这里?
难道他甩不掉追踪者,情急之下,竟想到了来找这位理论上可能与“大王”对立的朝廷重臣寻求庇护?
这太冒险了!
窦武虽是与宦官集团对抗的外朝领袖之一,但其府邸周遭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
童渊若真进去,他们的行踪很可能彻底暴露!
那“大王”若知晓他们与童渊,甚至可能与窦武有牵扯,调动禁军或私下豢养的高手围剿,他们几人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更会连累童渊!
不能在此地露面,甚至不能久留。
梁逸尘当机立断,准备立刻撤走。然而就在他目光最后扫过窦府对面街角一处水渠时,瞳孔骤然收缩。
水渠边缘,一块青砖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碎瓦。
那是童渊惯用的标记!位置选得极刁钻,正在窦府正门斜对面,恰是“灯下黑”!
梁逸尘没有丝毫犹豫,趁着远处巡逻兵士转身的刹那,身形如轻烟般掠过,手指扣住那块青砖微微发力。
青砖松动,砖后的孔洞里,赫然躺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旧竹简,旁边还塞着一个小纸条。
他两样东西取出,将青砖复原,旋即退入阴影。
纸条上面只有四个用炭笔匆匆写就的字。
莫要寻某。
梁逸尘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一紧。
字迹是童渊的没错,他将纸条收起,又飞快检查了一下那卷竹简。
油布包裹得很严实,打开一角,里面确实是古朴的竹简,隐约可见“安般守意”等字样,正是《安般守意经》残卷无疑。
经卷本身似乎并无异常,没有附加的追踪印记或邪异气息。
童渊拿到了经卷,却藏匿于此,并留下“莫要寻我”的警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遇到的不只是追踪,而是连他都觉得难以应付的麻烦,以至于他与自己人会合,反而会带来更大的危险。
梁逸尘将经卷重新包好,心头微沉甸。
童渊这等人物都被逼到如此地步……
接近白马寺东侧,远远便瞧见那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下,张角三人伪装成歇脚的行商,正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见梁逸尘安然返回,张角明显松了口气。
“如何?”张角迎上两步,低声问。
“经卷到手。”
梁逸尘言简意赅,拍了拍胸口,脸色却不见轻松。
“但童前辈……下落不明,只留下警示,让我等莫寻他。”
张角面色一凛,眼中忧色更重,却也知此刻追问无益,童渊既然留下此言,必有深意。
“先入寺。”梁逸尘当机立断,“找严佛调,救人要紧。”
几人迅速改换装束,随着上午渐多的香客人流,低着头再次踏入白马寺山门。
寺中依旧梵唱隐隐,香火缭绕。他们并未直接去找严佛调,而是如同寻常香客一般,先在大殿上了香,又看似随意地在寺中各处缓慢走动。
直到午后讲经时分,他们才混在听经的人群中,进入了那日初见严佛调的精舍附近。
讲经的是一位中年胡僧,所讲仍是晦涩梵文。梁逸尘耐着性子,盘坐在蒲团上。
张角更是如坐针毡,心系师弟,又担忧童渊,那嗡嗡的诵经声听在耳中,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好不容易熬到讲经结束,香客们纷纷起身散去。
梁逸尘给张角使了个眼色,两人搀扶着张宝张梁,故意落在最后。
待人群散尽,精舍廊下只剩一位知客僧时,梁逸尘上前,低声道。
“劳烦师父通禀,前日蒙严大师诊治的两位病人,已寻得药引,特来复诊。”
知客僧看了他们一眼,合十道。
“严大师今日不在精舍。”
“他留下话,若几位施主携药而来,可往寺后柏树林中,那处有一间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