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令
“我还他一个妥当的‘负’,把这段了结,心里清净。往后如何,自有往后的承负。”
帘外安静了一会儿,老卒似乎琢磨了一下,才闷闷应了一声。
“小人明白了。”
……
第二日平明,南宫崇德殿。
殿门紧闭,但沉闷的咆哮与驳斥仍一阵阵透出。
那些声音浑浊不堪,已辨不清具体言辞,只余下纯粹的相互碾轧,偶尔有几个尖锐的词汇迸出。
“阉竖!”
“国贼!”
旋即又被更汹涌的声潮吞没。
侍立在殿门两侧的金甲郎官,持戟的手臂绷得发僵,那描金绘彩的厚重门扉,都在声浪的震动下微颤。
珠帘后,隐约可见那只覆在凤纹广袖下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抵进掌心。
谁也未曾想到,今日这决定天下大势的朝堂之上,诸公重臣竟会为了一个区区六百石的东部尉,吵得如此不可开交。
就在这鼎沸之声几乎要掀开殿顶之时。
一个苍老的声音,奇异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臣,启奏。”
殿内骤然一静。
“臣夜观天象,见角宿明堂分野,有异星悬照,其光清正。”
“按《天官书》推之,当主……洛阳东隅,有贤臣暗藏,将星护佑。”
这声音顿了顿,平静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星象所示,其位……正应在六百石尉官之属。此乃天意,不敢不察。”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而后是更加尖锐的咆哮。
“荒唐!!!”
梁逸尘宅邸,日上三竿。
梁逸尘推开房门,眯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嘟囔着。
“果然人不能闲着,一闲下来,连早课都睡过了……”
话没说完,他伸到一半的懒腰僵在半空。
院子里的石桌旁,张角正襟危坐,而他对面竟是太傅陈蕃!
两人面前的粗陶碗里茶水已凉,显然已坐了有些时候。
梁逸尘一个激灵,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赶紧快步上前,胡乱拱了拱手。
“不知太傅驾到,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陈蕃抬起眼,目光在他那颇具特色的“鸡窝头”上停留了一瞬。
“不必多礼。你的事已暂时了结。旨意午后便到,明日你可照常回东部尉署当差。”
“啊?”梁逸尘一愣,这速度有点超出预期,“这么快……”
“嗯。”陈蕃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此事能迅速平息,倒要多谢太史令。”
“太史令?”梁逸尘来了兴致,凑近石桌,“怎么个事儿?学生愿闻其详。”
陈蕃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今日早朝,太史令当廷奏报,言其夜观星象,主洛阳东隅有贤臣暗藏。”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星象显示,其位……正应在六百石尉官之属。此乃天意。”
“……”
梁逸尘张了张嘴,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似乎消化了一下这过于“玄学”的解决方式。
然后,两个字几乎没过脑子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荒唐!”
话音出口,他才觉不妥。
一旁的张角以手掩唇,轻咳了一声。
陈蕃则微微挑眉,看了他片刻,竟也没斥责,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
“此事已了,若无其他,老夫便先走了。”
陈蕃作势欲起。
“太傅留步!”
梁逸尘心思急转,想着还是得赶紧拍两句马屁找补一下,顺便……探探底。
他脸上堆起笑容,语气诚恳:“全赖太傅回护之力!”
“贫道……嗯……学生是感叹此事太过……玄奇!”
“更难得的是,太傅手段高绝,竟能寻到那……”
梁逸尘压低声音,指了个大致方向。
“……那‘偷香’法阵的关窍,还送来那凝练愿力的法门,学生受益匪浅!实在佩服!”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陈蕃的表情。
只见陈蕃闻言,眉头缓缓蹙起。
他看着梁逸尘,直接问道:“什么法阵?什么法门?”
“???”
梁逸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反问:“就是……前两夜,那两只纸鹤……”
“纸鹤?”陈蕃的疑惑更深,“什么纸鹤?拿来老夫看看。”
梁逸尘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东西,自然是焚了。”
他盯着陈蕃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那纸鹤落款,只有一个‘陈’字。真……不是您?”
陈蕃与他对视片刻,缓缓捋了捋颌下清须,眼中若有所思,摇了摇头。
“老夫若有那等洞察妖穴阵法,书写玄门法诀的本事与闲心,何至于在朝堂上与阉竖做口舌之争?”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自嘲。
“那……”
梁逸尘和张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陈蕃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若说这朝中,还有哪位姓‘陈’的老臣,或许有这等眼力,又恰好能书写玄门法诀……”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
“恐怕,只有今日在朝堂上,为你直言天象的那位了。”
“太史令,陈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