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
这一幕,不仅让董璇和她的仆从目瞪口呆,就连远处那队邙山阴兵,似乎也出现了迟滞。
为首鬼将眼眶中碧绿的磷火猛地一跳,它显然认出了地上那具挣扎的骷髅正是“骸骨君”。
但他更震惊的是,“骸骨君”虽不算邙山拔尖的鬼王,但也绝非易于之辈,否则也不会劳动它们跨界追捕。
可在这位年轻城隍面前,竟如同土鸡瓦狗,顷刻伏法!
惊诧后,鬼将在鞍上再次抱拳。
“城隍爷神威!末将代将军谢过!”
说罢,它便要挥手示意身后阴兵上前锁拿骸骨君。
“且慢。”
梁逸尘却抬手虚拦,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拿人,自然可以。不过……”
“你一口一个‘逆贼’,奉的是‘将军’之令。本官初掌洛阳阴司,倒想问问。”
“你家这位‘将军’,受的是哪家的封?食的又是哪家的禄?”
“坐镇邙山,辖制阴灵,所依何律,所秉何道?”
邙山自古多墓葬,阴气汇聚,潜藏邪祟与古魂不知凡几。
这支军容整肃的阴兵,及其背后那位能号令它们追剿“逆贼”的“将军”,究竟是什么来头。
鬼将眼眶中的磷火微微晃动,似乎没料到梁逸尘会有此一问。
“我家将军……生前为汉将,死后守邙川。不受人间爵,不食百姓烟。”
“城隍爷……可还有疑问?”
梁逸尘听得鬼将那番回答,心里暗啐。
“生前汉将,死后守山?听着像那么回事,可细琢磨全是车轱辘话,屁用没有!”
不过他也清楚,眼下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刚才马车炸开的动静不小,远处百姓那边已经传来了惊呼和骚动。
更麻烦的是,洛阳城头上似乎也起了动静,隐约有火把朝这边移动,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呼喝。
显然是惊动了守夜的戍卒。再跟这队阴兵纠缠下去,万一引来更多人注意,平添麻烦。
他按下心中疑虑,侧身让开,对鬼将道。
“罢了,人交给你们。望将军谨守邙川,勿扰阳世太平。改日有暇,梁某自当亲往拜会。”
“自然。”
鬼将不再多言,挥手令阴兵锁拿骸骨君。那惨白骷髅被锁链一捆,顿时萎靡下去。
阴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化作一团翻滚的阴风磷火,没入邙的沉沉夜色中。
荒野重归寂静,只剩下远处百姓惊疑不定的低语。
城头上的火把晃动一阵,似乎未见更多异状,也渐渐平息下去。
梁逸尘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惊魂甫定的董璇身上。
“董小姐,现在该说说你了。这邙山的鬼王,怎么好端端跑到你陇西董氏的车驾里?”
董璇咬了咬下唇,眼神有些躲闪,但在梁逸尘的注视下,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我们……我们前日路过邙山脚下,遇上一伙剪径的强人,护卫折损了些。”
“混乱中,这……这东西就趁乱附在了一辆装杂物的车上。起初我们并未察觉,直到夜里它才显形。”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道。
“它说……它知晓洛阳城中一桩极大的隐秘,关乎近日搅扰京畿的妖邪首领身份。”
“只要将它安然带入城中,设法将消息递到太傅陈公案头,便可换取……泼天的富贵前程。”
梁逸尘闻言,心中暗叹一声。
这董璇,果然还是贼心不死,总想着借风使舵,更进一步。
只是这“风”,未免也太邪性了些。
“妖邪首领身份?”
梁逸尘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莫非是指“大王”?
他追问道:“它可说了具体是何身份?有何凭证?”
董璇摇头:“它狡猾得很,说要等安全入城,见到陈公或者能主事的人,才肯吐露。”
“不过……”
董璇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它偶尔提及,那为首的妖邪,似乎……极惧雷霆之力。”
惧雷?
梁逸尘眼神微动。
这倒是个有价值的线索。他自身刚得了雷炁,若那“大王”真畏雷,倒是多了几分把握。
只是骸骨君这消息是真是假,是否完整,都难说了。
他抬眼望向阴兵消失的方向,有心追上去再细问骸骨君。
但转念一想,鬼物行事多走阴路,瞬息数里,此刻怕是早已返回邙山深处,贸然追去并非上策。
“罢了。”梁逸尘摇摇头,对董璇道,“此事到此为止。那鬼物的话,真真假假,不可尽信。”
“董小姐莫要再与这些阴祟之物牵扯过深。今夜之事,就当未曾发生。”
董璇张了张嘴,似想辩解,但看到梁逸尘那副明显不愿多谈的姿态,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梁逸尘也回到自己那堆小小的篝火旁,盘膝坐下。
这一夜的后半段,再无风波。只有荒野寒风呼啸。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城门甫开,梁逸尘便带着两名老卒,率先入了城。
至于董璇车队何时入城,又作何打算,他已无暇关心。
梁逸尘回到自己那处隐蔽小院,紧闭门户,调息养伤。
张角见他归来时模样,亦是吃了一惊,连忙布置静室,辅助他行气疗伤,并小心接过那枚收纳了察查司三名残魂的养魂符木,以秘法温养。
如此闭门不出,待到次日太阳西斜,梁逸尘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便打算动身去破庙那边看看。
一来安顿察查司残魂,二来也与张角、岑氏兄妹商议下一步行动。
他刚穿戴整齐,走到院中,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却沉稳的马车轱辘声,随即停住。
门外看守的老卒似乎认得来人,恭敬地唤了一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