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与妖船
此间事毕,画舫靠岸。韩三跳上码头,回头看他。
“道长,今晚可还有安排?”
梁逸尘想了想,净慈寺里除了那本翻了几页的佛经,确实无事。
“没有。”
韩三眼睛亮了亮:“那正好。今晚城里热闹,我带你去看水色。”
梁逸尘愣了一下。
水色?
这词儿听着新鲜,是湖里能长出什么花儿来?还是水里能映出什么景儿?
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这“水色”是个什么东西。
知识盲区。
但看韩三那期待的神色,这显然是个挺隆重的节日,他又不敢问,问了不就告诉她自己不是“本地人”?
梁逸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飞快地算起了日子。
从进山那天算起,到现在……十月十五。
下元节。
关键是这玩意儿现代人谁过啊,搁二十一世纪,十月十五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日子,谁记得什么下元节。
他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幸亏数学是语文老师教的,不然这会儿真抓瞎了。
下元节修斋设醮、享祭祖先,在宋朝是个十分重要的节日。
按道理讲,这种日子鱼龙混杂,他一个刚被盯上的“靶子”,不该出去瞎晃悠。
今晚城里鱼龙混杂,那些人要是想搞事,今天比庆功宴那天更好下手。
但梁逸尘却点了点头。
“好。”
韩三高兴地拍了一下手,转身就往城里跑。
“那我酉时来接你!”
梁逸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今晚,怕是消停不了。
入夜,杭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梁逸尘跟着韩三下了山,远远就看见城中亮起点点灯火,不似寻常夜晚那般零落,而是连成一片,从城头蔓延到湖边。
“怎么这么多灯?”
韩三回头看他一眼,倒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清修之人,不熟本地风俗。
“下元节啊。道观里做斋醮,百姓家里也要挂灯。”
她指着远处那些灯火。
“你看,那是三官灯。家里挂三盏,说是给天官、地官、水官引路用的。”
梁逸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家家户户门口果然悬着三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再往前走,人声渐起。街上到处都是人,比白日里还热闹。
有挑着担子卖吃食的,有摆摊卖香烛纸钱的,还有三五成群往道观方向走的善男信女。
湖边更是人山人海。岸边挤满了人,有的捧着香烛,有的提着纸扎的河灯。
湖面上星星点点,漂着无数盏河灯,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这就是水色?”
韩三点点头,指了指湖面:“你看那些灯,漂到湖心就慢慢沉下去。”
“说是给亡魂引路的,也有说是在祭祀水官。”
梁逸尘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灯火,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岸边的人群。
太热闹了。这种日子,谁都可以混进来,谁都可以消失在人潮里。
韩三从袖中摸出三支香,点燃了,对着湖面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在岸边的石缝里。
“你不拜?”她回头问。
梁逸尘摇了摇头。
一个道士,拜谁?
韩三也不勉强,只是看着湖面,轻声说。
“我每年都来。替父亲,替祖父,替那些回不来的将士。”
梁逸尘沉默片刻。
湖面上的灯火漂得远了,星星点点,像是有人在天河里撒了一把碎银。
夜风吹过,带着水汽和香烛的烟火味,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他忽然开口。
“靖康耻,犹未雪。”
韩三拿着香的手微微一颤,那三缕青烟在风里微晃。
她没有回头,只是脸上的笑容又淡了几分,像是被同样风吹散了些。
湖面上的灯火漂得更远了。
“走吧。”梁逸尘转身往回走,“带你去吃点好的。”
韩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道长请客?”
梁逸尘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我请。”
人越来越多。
梁逸尘和韩三沿着湖岸慢悠悠地走,手里各捧着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
韩三剥开一颗,栗子仁金黄软糯,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呼呼地吹。
梁逸尘斜眼瞥她,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颗剥得干干净净才往嘴里送。
前方又是个小摊,卖的是桂花糕,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韩三眼睛一亮,正要往那边挤。
“轰”
一声闷响,从湖心传来。
那声音低沉厚重,像是水中有什么庞然大物。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岸边的水波猛地荡开,一圈一圈推向远方。
梁逸尘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西湖中央,原本平静的水面骤然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