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就好……
“你他娘的真该来看看。”
火苗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那间客店的窗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了半晌,却又没了。
夜还长。
梁逸尘盘膝而坐,五心朝天,眼帘微垂,呼吸渐渐归于绵长。
火堆的光在他脸上跳,忽明忽暗,倒像个入定的老僧,只是嘴角还挂着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也消不下去。
驳卧在一旁,偶尔动动耳朵,偶尔打个响鼻,百无聊赖。
也不知过了多久,驳忽然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打了个响鼻。
梁逸尘睁开眼。
驳冲客栈那边努了努嘴,也不知一匹马是怎么“努嘴”的,可它就是做了这个动作。
梁逸尘抬眼望去。
客栈门口,黑漆漆的门洞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
那人影站在门槛上,冲着梁逸尘,一下一下地招手。
梁逸尘盯着那黑影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而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兄弟,”他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兴奋,“来活了。”
梁逸尘站起身,迈步往客栈走。驳卧在原处未动,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客栈门口,那黑影依旧站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招手。
走近了才看清,是白天那个小二。脸上挂着笑,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白。
“道长,您来啦。”
梁逸尘站在门槛上,往里头看了一眼。店堂深处晦暗不明,月光只能照进门前三尺,再往里便是浓稠的黑暗。
“嗯,来了。”
他随即便抬脚跨过门槛。
落脚下去,触感黏腻湿滑,不像青砖,反倒像是下过雨的山路。但低头看去,砖缝分明,月光下泛着灰白。
梁逸尘皱了皱眉头,继续往里走去。
走了十几步,他脚步却慢了下来。白日里从门口到柜台不过十余步,如今二十步有余,四周仍是空阔。
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道长,您走错方向了。”
小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望去,身后漆黑深幽,不见踪影。
“这边。”
声音又从另一侧传来。
循声望去,黑暗深处亮起一点微光。柜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青幽,照出一圈昏黄。
掌柜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梁逸尘走过去,这次却几步就到了柜台前。
掌柜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还是白天那张脸,眼睛却是反的。
瞳仁在上,眼白在下。
“客官,您怎么又来了?”
梁逸尘看着她说道。
“睡不着,过来转转。”
掌柜点点头,没再说话。
梁逸尘站在柜台前,往四下里打量。
墙角似乎蹲着几个人形,纹丝不动。楼梯上站着一个黑影,半个身子隐在暗处,探出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招着。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前,立着一个人影,俯首下望。
梁逸尘收回目光,又看向掌柜。
“掌柜的,您这儿客人不少。”
掌柜看着他,嘴角往上扯了扯。
“都是老客,住了好些年了。”
梁逸尘点点头,转过身往楼梯那边走。
楼梯逼仄,木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店堂里回荡,久久不散。
上了二楼,两侧门扉林立,门上无号,只有朱砂画的符文,有的已经斑驳难辨。
梁逸尘走到一扇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发出吱呀一声应声而开。
但里面却漆黑一片。
梁逸尘眉头微挑,把门带上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脚步。
窗前站着一个人。
也是掌柜,却不是楼下那个,虽然穿着一样,眉眼却不同,五官端正,面色如常,是活人的脸。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向外看去。
梁逸尘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窗外,是他刚才坐的那片空地。篝火还燃着,驳还卧在原处。篝火旁边坐着一个人。
青色道袍,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身边的掌柜忽然开口。
“客官,您看,您还在那儿坐着呢。”
梁逸尘转过头,她的脸又成了楼下那个眼睛反着的掌柜。
“那您说,我现在在哪儿?”
掌柜没答话,伸出手指向走廊另一头。
梁逸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走廊尽头,凭空多出一扇门。
门色鲜红,但却没有符,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字。
“梁”。
梁逸尘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迈步走过去。
身后,掌柜的声音飘来。
“客官,您可想好了。”
梁逸尘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门前伸手推开。
门里面,仍旧是这间客栈。
店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柜台前坐着几个客人,喝酒吃菜,划拳声此起彼伏。小二端着托盘,楼上楼下跑得飞快。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拿着账本,抬头见他进来,笑着招呼。
“客官,您来啦!里边请!”
梁逸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身后只剩一堵墙。那扇红门不翼而飞。
他转回头,看着眼前这间热闹的客栈,掌柜笑容依旧。
“客官,您愣着干什么?快里边请啊!”
梁逸尘看着她那张笑脸,同样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