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
行商的眼神彻底黯了下去。半晌,他才慢慢开口。
“您怎么知道的?”
梁逸尘看着他腰间的钱袋,那上头绣着个“福”字。
“你年纪不小,膝下必有儿女。那福字绣得虽一般,针脚却密密匝匝,下了苦功的。是闺女送的罢?”
行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道长厉害。单凭一个荷包,便断出这许多。”
梁逸尘笑了笑。
“也不算什么断。故事是瞎编的,平日看的话本多,随口编来罢了。”
行商点点头,沉默片刻。
“道长说错了一件事。”
梁逸尘挑了挑眉。
“小女并非生病……是遭了祟。”
梁逸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
行商望着那盘蝎子,慢慢开口。
“那年我走南闯北,攒了些钱,在城外置了处小院。日子本来挺好,可有一年,闺女突然就变了。”
“怎么变了?”
“起先是夜里不睡觉,一个人坐在院里发呆,叫她也不应。后来白天也不认人了,看见我就躲,嘴里念叨些听不懂的话。”
行商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请了郎中来瞧,都说没病。后来有个过路的道士看了一眼,说这不是病,是遭了祟。”
梁逸尘没说话。
“那道士说,祟是山里的东西,得用山里出的东西克。”
“蝎子,蜈蚣,蟾蜍,都行。我就开始收蝎子,攒够一罐就拿去给那道士配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还真管用。闺女慢慢好了起来,认得人了,夜里也不发呆了。”
行商的声音却又低了下去。
“可那道士待了几个月就走了。”
“临走时说,这病容易反复,让我多备些蝎子,万一再犯,还能顶一阵子。”
“我就继续抓。院里、墙根、柴垛底下,到处都养着。”
“后来那年开春,城外来了个南边人,专门收蝎子,价钱给得高。”
“我想着闺女病好了,家里还欠着债,就把养的那些全卖了。”
梁逸尘目光动了动。
“卖了之后呢?”
行商抬起头看着他。
“卖了之后,那东西就来了。”
“夜里开始有什么东西在院外头转悠,一夜一夜地转。我请了人来瞧,人家说那是虿鬼。专找杀生多的人索命。”
梁逸尘放下茶盏。
“你那些蝎子,是卖给人吃的?”
行商摇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他收得多,给的价高。谁管他拿去做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那盘蝎子。
“虿鬼找上门那天夜里,我把它骗了。我告诉它,蝎子不是我杀的,是那个南边人杀的,它就往城外追去了。”
“可追到半路,它又折回来,晓得我在骗它。”
“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它引到这家客栈里,把自己也锁了进来。它出不去,我也出不去。”
行商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灿烂了起来。
“我闺女今年该有三十了。”
梁逸尘低头看了看那盘蝎子。
“所以你就在这儿等着,想着哪一天能骗个替死鬼,好回去看看闺女?”
行商点点头。
梁逸尘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客人,发现周遭不知何时已经静了下来。
那些方才还在划拳说笑的人,此刻全都停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着他。
屠户、渔夫、猎户、采药的老头,还有角落里几个看不清脸的,十几双眼睛黑沉沉的,一动不动。
行商笑了笑。
“道长,他们跟我差不多,都是造了杀孽,走不脱的。”
梁逸尘扫了一圈,没接话,只问了一句。
“你们就没想过出去?”
行商摇摇头。
“试过不知多少回了。可一踏出那道门槛,就跟掉进冰窖里似的,浑身又湿又冷,喘不上气。走不出三步,就得退回来。”
梁逸尘挑了挑眉。
他抬起手,指尖窜出一缕金红色的火焰。火苗跳动着,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热了几分。
火焰燃得正旺,可周围那股若有若无的潮气,怎么也烧不净。
梁逸尘随即怔了怔。
这水炁藏得极深,他的灵觉竟半分察觉都没有。
只是入夜之后隐隐觉得这客栈不对,才多了个心眼。
可这会儿仔细分辨起来……
这水炁……跟山君身上的,好像没什么区别。
梁逸尘把手里的火焰掐灭,往椅背上一靠。
“都是什么来路?”
行商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
“刘屠户,杀了二十年猪。后来有个和尚告诉他,杀生太多,死后要下油锅的。他害怕了,躲到这客栈里,一躲就是二十年。”
“老陈头,江里打了十几年年鱼。有一年发大水淹死了。死了之后,反倒走不脱了。”
“周小子,山里采了八年药,偶尔打点野味换钱。”
“有一年冬天,他打死一只狐狸。第二天,那狐狸的窝里就剩下一窝小崽儿,都饿死了。从那以后,他就出不了这客栈的门。”
梁逸尘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合着这地方,是专门收你们这些造了杀孽的?”
行商点点头。
梁逸尘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地方挨着官道,人来人往,人气足,阳气也足。不像是能聚阴的地方。”
随即他盯着店堂里那些昏暗的角落,看了好一会儿。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