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猴子!
梁逸尘低头看着那缕烟,忽然笑了一声。
“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后门被推开。
一个灰袍人站在门口,面容普通,四十来岁,正是白日河边遁走的那个。
他看着院里两个道士,又看了看地上那缕还在蠕动的烟,忽然叹了口气。
“二位何必多事。”
梁逸尘站起身来,拍拍袍子。
“不多事,就是饭有点咸,想找个人聊聊。”
灰袍人没接话,只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们治不好他的。他身上有主子的东西。”
张守真拔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那就请你那主子出来说话。”
灰袍人摇了摇头。
“主子不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今日且先如此,改日……”
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软。
他低头看去,不知何时,地上的月光变成了水洼。
梁逸尘咧嘴一笑。
“来都来了,别急着走。
灰袍人嗤笑一声,唇角微扬。
“阁下好手段。然我乃水属,阁下水法再精,又能奈我何?”
说罢他便要抬脚,然而那洼水不过寸许深,却像生了根,将他的脚死死钉在原地,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灰袍人脸上那嗤笑一点一点褪去。
梁逸尘趿拉着水洼,慢慢踱到他面前。每落一步,灰袍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待梁逸尘站定,那脸已白得发灰。
他见过主子的威势,见过主子驱使水脉时翻江倒海的动静。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未动声色,已令他寸步难移。这股威压,比他那位主子更甚。
梁逸尘低头看他,忽然“啧”了一声。
“司冬掌水……”
他喃喃自语,终于明白黑帝称号那个【特性】是什么意思。
天下水属之尊。
梁逸尘看着他灰褐色的眸子。
“说说吧,你们想干什么?”
灰袍人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主子是谁?”
仍是不语。
梁逸尘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嘴挺硬。”
张守真早已不耐,手中剑柄一紧,剑尖指向那灰袍人眉心。
“贫道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贫道这追魂法硬……”
话没说完,灰袍人脸色骤变。
他猛地提了一口气,那张白得发灰的脸竟硬生生逼出几分血色。
梁逸尘察觉到不对,正要加力,却见那灰袍人双手往地上一撑。
血光迸溅。
他的双足齐踝而断,袍子底下,一条尾巴从后腰探出,尾尖上生着一只嶙峋的鬼爪,五指如钩。
那东西借着鬼爪一撑,整个人翻上墙头,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猿猴。
月光下,面容已经大变,青面獠牙,眼珠幽绿,分明是只水猴子。
它在墙头上顿了一顿,正要往下跳,却忽然一僵。
梁逸尘站在墙外,抱着手臂仰头看着它。
“跑什么?”
那水猴子脸上的凶戾一瞬间褪尽,剩下来的只有恐惧。
它看看自己那双还在流黑水的断脚,又看看墙外那个年轻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叫。
然后它的脸色由青转灰,由灰转白,直挺挺地从墙头栽了下来。
“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再没动过。
张守真翻过墙,蹲下身查看片刻,站起身,眉头紧皱。
“死了。”
梁逸尘低头看着那具尸首,也皱了眉。
“妖物寿元悠长,少有自戕者。”
“这性子也太烈了些。”
张守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滩尸身,若有所思。
院里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老汉披着衣裳出来,看见地上那滩已经辨不出人形的尸首,脸色白了白,倒退一步,险些被门槛绊倒。
妇人捂着嘴,把两个女儿按在屋里不许出来。老婆子攥着佛珠,嘴唇哆嗦着念叨什么,翻来覆去就“阿弥陀佛”四个字。
张守真收剑入鞘,回头看了一眼梁逸尘。
梁逸尘正蹲在墙根,就着月光端详那截断足。断口处已血液渗出,皮肉翻卷,露出里头青灰色的骨头。
“那东西死了,”老汉的声音发颤,“我那儿子……”
“无妨。”张守真温声道,“根子已除,令郎日后不会再犯。”
老汉愣了片刻,忽然老泪纵横,冲着两人便拜。
张守真一把扶住,梁逸尘也站起来摆摆手。
妇人拉着汉子从屋里出来,汉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两个女孩儿趴在门框上,大的那个咬着嘴唇,小的那个终于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