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
梁逸尘翻身上马,驳一瘸一拐地迈出庙门。
晨雾很重,路两边偶尔能看见几个弯腰锄地的影子,分不清是人是鬼。
午时前后,官道忽然宽了起来。两旁的柳树稀稀拉拉,有些只剩半截树桩,有些歪歪斜斜地活着,枝条垂到地上。
远处,城郭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来。
汴京。
城墙还是宋时的旧物,砖缝里长着野草,有些地方塌了半边,用土坯草草补过。
城门矮了许多,黄河的泥沙一年年淤上来,金人也不善水利,于是城外的路比城里高出几尺。
城门洞里挤着不少人。赶驴的、挑担的、背着包袱的,都挤在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窄道。
几个金兵倚在门洞阴影里,甲胄歪歪斜斜,手里攥着长枪,一个穿皮袍的军官蹲在城门口,面前搁着张破桌子,上头散落着几张纸和一方砚台。
轮到梁逸尘时,军官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匹瘸马。
“哪来的?”
“南边。”
军官目光落在那匹马上。
驳耷拉着脑袋,蹄子在泥地上蹭了蹭,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进城做什么?”
“寻亲。”
梁逸尘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军官瞥了一眼,但没接,又问了一句。
“什么亲?”
“叔伯。多年没联系了。”
军官把那几枚铜板拨到一边,摆摆手。
“去吧。”
梁逸尘牵着马往城里走。刚迈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慢着”。
军官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展开,对着他的脸看了看。
纸上的人眉眼模糊,但是画技不错,军官打量了半天,又把纸搁回桌上摆摆手。
梁逸尘牵马进了城。
踏上御街,却早没了清明上河图中的繁华,青石板龟裂,杂草顽强的从砖缝中冲出。
州桥亦在。桥栏上的石狮子缺了脑袋,桥下的汴河只剩一线浅水,水底积着黑泥。
桥头蹲着几个闲汉,晒着太阳,见梁逸尘过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梁逸尘站在桥上,往北望了一眼。御街尽头,宫城的轮廓模糊,檐角的兽头缺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木骨。
他收回目光,牵着马下了桥,拐进一个窄巷。
巷子尽头有家客栈,檐下挂着一盏破灯笼。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眯着眼看他。
“住店?”
“嗯。”
老头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领着他上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房,老头推开门,把钥匙搁在桌上。
“一天二十文,管两顿饭。”
梁逸尘推开窗,正瞧见小二把那匹灰扑扑的瘸马拴进马厩。
驳低头瞪着那槽草料,鼻孔翕动,一脸嫌弃。听见窗户吱呀一声,抬起头瞪着他。
梁逸尘撇着嘴,一脸无奈,而后手腕一翻,摸出一只油纸包的烧鸡扔下去。
驳一口叼住囫囵吞下,这才满意的甩了甩尾巴。
夜色渐深。
梆子声过了三巡,客栈里静下来,隔壁鼾声时断时续。
梁逸尘躺在床上,眼前总浮现那三张烫得面目全非的脸。
念了几遍静心咒,那念头却像生了根,压不下去。
索性翻身坐起,从系统空间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点开消消乐的图标,但却转了半天,弹出一行字……
网络不可用。
把手机塞回系统空间,重新躺下。
梆子声远了。街上忽然一阵窸窣,像是有人压着步子跑动,梁逸尘懒得理会,仍旧闭着眼。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猫踩瓦片,又似是而非。
他身形未动,但手已搭上刀柄。
窗扇被拨开一道缝。一道黑影翻进来,脚尖点地,身形利落,蹲在窗台上正要往里探……
月光漏进来,照出一张蒙着黑布的脸。那双眼睛正对上床上睁着眼看他的梁逸尘。
四目相对。
那蒙面人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阁下,后有追兵,借宝地一用。”
梁逸尘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眼。那人虽蒙着面,身形却端正,蹲在窗台上进退有度,倒不似寻常蟊贼。
“看你也懂些礼数。”梁逸尘语气平淡,“自己出去,我权当没看见。”
那人眉头也是一皱,却没发作,当真把探入的身子缩了回去。
窗外忽然传来两声尖啸。
“哆哆!”
梁逸尘眯起眼,床沿上钉着两支弩箭,箭尾犹颤。
那蒙面人已退至屋檐,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踩瓦声,又一道黑影落在窗前。
来人一身劲装,手持短弩,与梁逸尘打了个照面,当即厉声喝道:“有人!”
话音未落,扳机扣动。
弩箭破空而出,直奔梁逸尘面门。
箭矢穿过的却是一道残影,那青袍道士不知何时已侧身让开,弩箭“夺”的一声钉入身后墙壁。
他脸色一变,正要再取箭,眼前一花,脖颈已被一只铁钳似的手牢牢钳住。
他手中短弩“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被拽入客房,双脚乱蹬。
梁逸尘一手掐着他的脖子,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蒙面人还蹲在屋檐上,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正愣愣地看着他。
“还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