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游域者
“你到底干嘛的?”
老汉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梁逸尘。
梁逸尘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寻人的。谢婉初死了以后呢?”
老汉低下头,又开始摆弄那张网。
“她当时在乱军里,要不是几个亲兵拼死保下她的尸首,早进了淮水喂鱼了。”
“亲兵?”
梁逸尘眉头又皱起来。
“嗯。岳家军的亲兵。护着她往南跑,护到河边,一个都没回来。”
老汉把网翻了个面,声音低下去。
“后来她男人来了,把她葬在淮水岸边。再后来河水涨了,坟也没了。你要是来上香的……”
他抬起下巴,往河的方向努了努。
“直接烧香便是。河神管着这一段,香火能到。”
梁逸尘站在门口,沉默片刻。
“您知道她坟具体是哪一段吗?”
老汉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都十几年了,谁知道呢?你问出来又能怎么样,难道一头扎进淮河里捞去?”
梁逸尘转过头看着河面。暮色里,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流得很慢。
他盯着那片水,忽然觉得这主意也不算太离谱。
梁逸尘临走时忽然站住,回头问了一句。
“她男人是不是姓李?”
老汉挑了挑眉,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张网。“
这谁知道呢?”
梁逸尘没再追问,翻身上马,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寻了个僻静处下马。
四下无人,芦苇丛生,风过处沙沙作响。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三炷线香,插入沙地,又叠了几只元宝点燃。
青烟袅袅,暮色中笔直如线,凝而不散。
梁逸尘并指掐诀,口中诵道:“北帝敕命,河渎遵行。水府主者,速现真形。”三诵毕,河面无风,水波自开。
一个旋涡从河心缓缓转开,水中探出一颗头颅。
是个枯瘦老者,披一件水草缠结的破袍,白发湿漉漉贴在额上,满面沟壑。
他眯眼打量梁逸尘,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忽地叹了口气。
“还以为是个香火旺的,原来是个金身被砸了的野城隍。”
老者往水中一蹲,只露一双眼睛,语气里竟有几分同病相怜。
“这年头,水中讨生活的断了香火,岸上行走的也没好到哪去。”
梁逸尘没接他话茬,蹲在岸边拱手道:“河神老哥,跟您打听个人。几十年前死在淮河边上的,姓谢,名婉初。”
老者一愣,把湿发往后一拨,神色郑重了几分。
“老哥不敢当,你打听她做什么?”
“寻她丈夫。”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把那团水草扔进水里,长叹一声。
“那会儿乱军如潮,河面漂尸,岸上横陈。”
“她是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几个兵卒拼死护着她往南跑,一路到了河边,一个都没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后来乱军退了,有个男人来了,把她葬在河岸高处,立了块碑。”
“而后隔几年便来一趟,烧纸添土,从不与人言语。后来淮水暴涨,坟被淹了,他便往河里扔东西……”
“纸钱、衣裳、她生前用过的物件。断断续续扔了一年多,再后来,便不来了。”
“扔了什么东西,可曾看清?”
老者摇头。
“香火凋零,神力渐微,哪里看得真切。”
他拢了拢袍子,往水中缩了缩。
“金身被人砸了,香火断了几十年,苟延残喘至今,能记住这些已是不易。”
梁逸尘又从怀中摸出一沓纸钱,搁在岸边。
“她丈夫你可有消息?”
老者盯着那沓纸钱看了片刻,移开目光,望向河面。
“只记得那年有人叫他李将军,也有人叫他别的名号。乱糟糟的,谁分得清。”
李将军。
梁逸尘心头一震,还想再问,老者已往水中沉去,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
“几十年的事了,能记住这些,已是不易。”
那双眼睛终于沉入水中。水面恢复平静,只剩三炷线香还在燃烧,青烟袅袅,直上暮空。
梁逸尘蹲在岸边,将那一沓纸钱焚了。灰烬被河风卷起,飘入水中,顺流而下。
他翻身上马,沿河岸缓缓而行。
暮色终于四合,河面起了薄雾。
他勒住马缰,回头往那片杨树林的方向望去,只能见水天一色,苍茫无际。
梁逸尘立在河岸,心里盘算着两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