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君
二人拖拖拉拉,一路行至岳州。
岳州城枕在洞庭湖口,城墙不高,却占着一方好地势。
城南是码头,桅樯如林,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还有几艘官船插着旗号。
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货的脚夫喊着号子,鱼贩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梁逸尘在码头上转了一圈,找了个卖鱼的档口,蹲下身看着木盆里活蹦乱跳的鲫鱼,随意问道。
“掌柜的,我想游游江,哪家有租船的?”
鱼档老板正拿刀刮鱼鳞,头也不抬地往码头另一侧一指。
“那边,有专门供给游江的店家。画舫小舟都有。”
梁逸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嘴角抽了一下。
那边泊着几条船,倒是不小,只是船身上描红画绿,船头挂着红绸,船舱里隐约可见几张矮桌,摆着茶具果盘。
花船。
行吧。
刚一过去,船家便迎了上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笑容热络。
“二位客官游江啊?我们这有画舫,有轻舟,船上备了茶点,若想听曲……”
“不要听曲。”梁逸尘指着最不起眼的一艘小船,“那个,多少钱?”
妇人的笑容收了收,打量了他一下。
道士长相俊朗,但怎么看也不是个有钱的主,后面跟着个穿麻衣的年轻人,更是一间穷酸样。
“两百文,包船一天,带花果和艄公。”
梁逸尘眉头一皱。
“不要艄公,一百五成吗?”
妇人眼珠子转了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梁逸尘从怀中摸出一粒碎银递了过去。
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是叮嘱了一句:“那道长小心些,今儿湖上风不小。”
梁逸尘跳上船,船身晃了晃。完颜宗辅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花船,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道长,这船……”
“上来。”
完颜宗辅跳上船,在船舱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梁逸尘则站在船尾,四下看了看。
船舷边上靠着一根竹篙,他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又扔了回去。
完颜宗辅见状,愣了一下:“道长,你不会撑船?”
梁逸尘没理他,脚在船尾轻轻一跺。
船身突然一震,船头劈开水面,浪花往两侧飞溅,完颜宗辅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洞庭湖逐渐在眼前铺开,一望无垠,水天一色。
船行了一阵,完颜宗辅稳住身子,回头问道。
“道长,我们去哪?”
“湘君庙。”
完颜宗辅愣了一下:“去湘君庙做什么?”
梁逸尘额头青筋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去湘君庙自然是祭拜湘君。你能不能闭嘴?”
完颜宗辅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转头看向远处。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一座山伏在湖心,远远望去像一只青螺浮在水面。
山脚下有一座码头,泊着几艘渔船。梁逸尘收了力,船慢悠悠地靠上码头。
两人跳上岸,沿着石阶往上走,路旁生着斑竹,竹身上的斑点像是泪痕,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湘妃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座庙宇出现在眼前。
青砖黛瓦,白墙朱门,只是漆色有些斑驳,门楣上一块匾,写着“湘君庙”三个字。
门前两棵老柏树,枝干虬曲,树皮龟裂。
梁逸尘站在庙门前,整了整衣冠,抬腿往里走去。完颜宗辅则跟在后头,四下打量着。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殿里供着两尊像,都是女子装束,头戴凤冠,身穿霞帔,面容端庄沉静。
左边的那个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右边的那个温婉些,嘴角微微上翘。
梁逸尘从香案上取了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他直起身后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尊像,像是在等什么。
殿里安安静静,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冲。一旁的庙祝正在整理供桌上的果品,见这道士行了礼不走,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过了片刻,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
“道长,见你神色有异,不知所求何事?”
梁逸尘转过头,看了庙祝一眼。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面容和善是常年跟香客打交道养出来的和气。
“老丈在此处多少年了?”
庙祝一愣,没想到他问这个,还是答道:“十来年了。”
“那来此处的善男信女,都求些什么?”
庙祝笑了起来,这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求什么的都有。洞庭湖上行船的,求个风平浪静。沿岸种田的,求个雨水匀当。远道而来的,求个姻缘,求个子嗣,也有求病好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二位娘娘慈悲,但凡心诚,多半能应。”
梁逸尘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着那两尊像,没再说话。
庙祝见他还是没动,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成了困惑。
他上下打量了梁逸尘一眼,道袍,布鞋,看着像个游方的道士,但又不像那些赶场子做科仪的,也不像那些化缘讨钱的。
站在这殿里,身板挺得笔直,不像求神,倒像是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