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鳖
三人上了船,完颜宗辅坐在船舱里,抱着那杆长枪,脸色还有些白,但比方才好了许多。
白衣男子站在船头,四下看了看,本想伸手去拿船蒿。
却见梁逸尘在船尾站定,脚下一跺,整条船便如离弦之箭,劈开的水浪又快又稳。
白衣男子愣了一愣,回头看了梁逸尘一眼。
他本以为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水法在淮水一带也算排得上号的,没想到这转世的神将水法竟胜于他。
他心里的那点疑虑,随着船速越来越快逐渐散了。
船行了一阵,梁逸尘站在船尾,头也不回地问:“你叫什么?”
白衣男子拱了拱手:“在下……单名一个‘庚’字。”
“庚?”梁逸尘回头看了他一眼。
“禹王治水时,在下尚未修成人身,只有其音,无有其字。后来修成人身,便取了这个字。”
庚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
“粗陋了些,让大人见笑。”
梁逸尘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庚坐在船舷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在下与泗洲那老鳖,当年都在那水虺麾下效力。”
“水虺修行比我们早,道行比我们深,在淮水里也算一号人物。”
“禹王治水,锁无支祁,我等皆出了力,功成之后,禹王受箓登天,封赏有功之臣。”
“可到了我们这……”庚苦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捞着。”
梁逸尘没接话。
庚继续说:“禹王的意思,是那水虺心术不正,不愿封赏它,连带我们这些它麾下的,也一并搁置了。”
“禹王临行法旨,让我等潜心修炼,磨去心中戾气,日后自有接引。”
“可那水虺不这么想,它觉得禹王是过河拆桥,拿话搪塞它。”
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子涩意。
“它生了怨怼之心,在淮水里暗中蓄势,图谋不轨。”
“后来事情败露,天兵来拿它,在淮水上空大战一场。”
“它不敌,眼见要被斩除,它的兄弟……”
庚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它的兄弟不忍见它殒命,从背后偷袭,将它打落,锁入濠梁深渊之中。”
“天兵见状,念其兄弟情深,便收了兵,放了他一马。”
梁逸尘眉头皱起:“濠梁底下锁的,就是它?”
庚摇头:“不是。现在被锁入濠梁的,是它兄弟。”
梁逸尘一愣。
庚抬起头,眼睛里居然有些泛红:“那水虺脱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它兄弟锁入濠梁。”
“可它兄弟被锁之后,它还不解气,又在濠梁闸下布了禁制,让它兄弟日夜受水煞侵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庚的声音发颤,眼眶愈发红了,却没掉下泪来。
“那老鳖……在泗洲被那和尚收拾了一顿之后,元气大伤,躲在潭底不敢出来。”
“那妖龙念我等当年情分,留了我等一条命,但也不许再入淮水深处。”
“这些年,我们兄弟俩一个躲在龟山井里,一个躲在泗洲潭底,连面都不敢照。”
梁逸尘沉默了片刻:“你想让我把他也带走?”
庚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梁逸尘,嘴唇哆嗦了一下:“大人若是有法子,去了泗洲之后,能否……”
他忽然顿住,像是觉得这个请求太过分了,又咽了回去。
梁逸尘站在船尾,看着前方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我试试。”
庚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船舱的顶篷,又赶紧蹲下去,嘴里忙不迭地道谢。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我那兄弟虽然笨,但是老实,从不惹事,就是嘴碎了些,说话不中听……”
“别跪。”梁逸尘说,“先说说,那妖龙被夺了龙珠之后,这些年可有什么动静?”
庚抹了把脸,定了定神,重新坐下:“它一直在找龙珠。”
“龙珠是它的命脉,没了龙珠,它就修不成正果,夺不了无支祁的权柄。”
“这十几年,它把淮水翻了个遍,连沿岸的村镇都派人去搜过。去年它来找我算卦,算的就是龙珠的下落。”
他看了梁逸尘一眼,欲言又止。
那两位仙人夺了妖龙的龙珠,如今龙珠下落不明,妖龙还在满世界找。
一年之内找不到,它就完了。
可它要是找到了……
梁逸尘脚下加了几分力道,船速又快了些。泗洲还在下游,得赶在妖龙有所动作之前,把那老鳖弄出来。
船到泗洲时,天已经泛黑了。
庚站在船头,伸着脖子往岸上看了一阵,指着前方一处芦苇丛生的河湾。
“大人,就是那儿。那老鳖躲在潭底几十年了,轻易不肯出来。”
梁逸尘收了脚力,船慢下来,悠悠地靠近河湾。
潭口不大,被芦苇围着,水面浑浊看不清深浅。
庚站在岸边,两手拢在嘴边,朝潭里喊。
“甲!甲!是我!庚!出来!”
水面没有动静。庚又喊了两声,潭面咕嘟咕嘟翻了一阵水泡,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水底浮上来。
先是背甲,再是脑袋,最后是四条粗短的腿。
那老鳖趴在潭边,脑袋探出来,绿豆大的眼睛往岸上一扫,看见庚身后站着两个人,嗖的一下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庚!你他娘的带外人来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