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
回头看向庚。
“你算一算。那妖龙没了龙珠,还能撑多久?”
庚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手指掐动,嘴里念念有词。
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有些发白:“大人,它元气大伤,龙珠离体几十年。”
“如今它又追了我们一夜,损耗不小……依我看,撑不过半月。”
“半月。”梁逸尘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来,“够了。”
庚急了:“大人,半月能做什么?您要拖着它跑半月?”
梁逸尘转过身,继续往城门走,步子不紧不慢。
“它撑不过半月,我拖它半月,它自己就垮了。我又不是要跟它拼命,带着它兜圈子罢了。”
庚和玄对视一眼,脸上都是将信将疑。
虬靠在玄肩上,忽然开口:“梁道长说得有理。它现在比我们还急,只要让它找不到龙珠,再拖些时日,它必自溃。”
梁逸尘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算是应了虬的话。晨光从城头漫过来,把那青色道袍染成一片灰白。
钟声响,城门开。
吊桥缓缓落下,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一片尘土。
几个守城的军卒打着哈欠从门洞里走出来,揉着眼睛。
梁逸尘从柳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带着身后那几个人往城门走去。
守城军卒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道士,青色道袍,腰间悬尺,穿着倒是齐整。
一个白衣瘦长脸,面色苍白如纸,下巴几根长须。
一个矮胖老头,圆脸小眼,肚子圆滚滚的,衣襟翻着,浑身上下又是泥又是水。
还有一个灰袍中年人,瘦得皮包骨头,面色灰败,被人一左一右架着。
更别提马背上坐着的那个,晃着身子,好几次差点栽下来,一副有出气没进气的样子。
那匹马倒是神骏,可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翻白眼。
军卒们手中的长枪齐刷刷一横,为首的那个壮着胆子喝了一声。
“那边的!站住!哪里来的?!”
梁逸尘还没开口,城门内走出一个腰挎双刀的俏公子哥。
身材矮小,面容白皙,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她手中持着一块令牌,往军卒面前一送。军卒们低头一看,脸色骤变,齐刷刷跪倒一片。
梁逸尘也不客气,径直走到那公子哥面前。
“韩公子,搞点吃的。”
韩三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身上扫到后面那四个歪瓜裂枣,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城里走。
梁逸尘跟上去,身后那串人也跟上来,一行人在晨光里穿过城门洞,踏上了江陵城的青石板路。
韩三在前头领路,七拐八拐,在一家挂着“安来客栈”幌子的门前停下。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收拾得还算干净。掌柜的便殷勤地开了几间房,热水吃食一并张罗起来。
韩三转头便去街上采买,回来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还有几套干净衣裳,粗布麻衣,虽不华贵,胜在整洁。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搁,看了梁逸尘一眼,欲言又止,转身出了门。
梁逸尘把衣裳分给几人。
庚接过一套,抖开比了比,长短刚好,眼眶红了一圈。
玄抱着衣裳蹲在墙角,嘴里嘟囔“几百年没穿新衣裳了”,嘟囔着嘟囔着声音就逐渐嘶哑。
虬靠在床头,接过衣裳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梁逸尘又从包袱里翻出几瓶伤药,递给庚。
“给他敷上。你们两个水族,帮他化开药力。”
庚点点头,和玄扶着虬到隔壁房间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梁逸尘和床上的完颜宗辅。
梁逸尘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完颜宗辅再度昏睡了过去,显然还没从晕船中恢复过来,但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夜好了些。
梁逸尘嚼着干粮,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父王……”
梁逸尘嚼干粮的动作一顿。
床上的人没有醒,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两个含混不清的字。
“……四哥……别去……”
梁逸尘慢慢咽下嘴里的干粮,侧过头,看着完颜宗辅。
完颜宗辅的眉头皱起,呼吸急促了些许。
“……富平……左翼……快……”
梁逸尘眉头顿时皱成一股,之前他刷短视频时刷到过富平之战。
金宋交战,金军右翼溃败,左翼讹里朵率军稳住阵脚,反败为胜。
梁逸尘挠挠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完颜宗辅是讹里朵,他先前只知道完颜宗弼是金兀术。
但眼前这男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按理来说不应该经历过富平之战,但他说起那场仗的语气,却像是亲身冲阵。
完颜宗辅又安静下来,眉头舒展开,呼吸平稳。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这回声音更低,像是怕人听见。
“……父皇……儿臣……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