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口
有的栽进船左舷外的河水中,在水下炸开,闷响声中鼓起一团浑黄的泥浆。
有的被风卷得翻了个跟头,砸进芦苇荡里,炸起一团火光和漫天碎苇。
然而三艘战船,每艘船舷上架着至少七八具炮,一轮齐射便是二三十个火药包。
巽风符撑起的风墙挡得住大半,终究有漏网之鱼。
一个火药包擦着风的边缘落下来,正砸在船头的甲板上。
一声闷雷似的响动,船头的甲板被掀起来一片,四面飞溅。
庚的鱼头上,那双鱼眼正盯着起火的地方,鱼嘴张开,又是噗噗噗几道水箭,每一道都打在火势最旺的地方。
水箭撞上火焰的瞬间便炸成一团白汽,火头被压下去一截,但紧接着又有新的火药包落下来。
鱼嘴里的水箭就没停过,东一道西一道地灭火堵漏。
但他毕竟只有一张嘴,船身上同时冒出了四五处火头,压住这边,那边又窜起来。
硝烟与水花过后,梁逸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艘船。
千疮百孔。
但它仍旧顽强地漂在水面上,船身微微有些倾斜,却没有散架。
对面的三艘金兵战船上,旗语又变了一次。
那些金兵仍旧沉默着,只是有条不紊地转动绞盘,将炮梢重新压下去,往炮兜里填入新的火药包,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船头的指挥使愣了一下。
因为梁逸尘的肩膀上多了一截东西。
那截铁管长约四尺,比成年男子的手臂还粗上一圈,通体黝黑,表面泛着冷光。
尾部连着个木制的托座,正抵在梁逸尘的肩窝里。
他将铁管微微上扬,眯起一只眼睛,沿着管身上那条凸起的铁线瞄了瞄,另一只手在管身后部拨动了一下什么。
金兵们训练有素,就算看不懂那是什么东西,也不妨碍他们准备下一轮炮击。
但他们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那截铁管吸引。
因为那东西的造型实在太过诡异,不像任何他们见过的兵器。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团拖着白色尾焰的火,从那截铁管的端口喷涌而出。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刚从管口冒出,便已经在河面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烟,直直地朝当先那艘战船冲去。
尖锐的啸声这时候才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枚拖着白烟的锥形之物撞上了当先那艘战船的侧舷。
船舷的木板被弹头凿穿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然后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船舷内侧亮起,船舷外壁被炸出一个大窟窿,碎裂的木板,木屑,铁钉,混着弹片向四面八方泼洒出去。
在那一段船舷附近的五六个金兵当场便被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甲板上。
船身剧烈地晃了晃,火苗顺着裂缝往船身上方窜去。
几个侥幸没被波及的金兵从甲板上爬起来,有人开始拎着木桶往窟窿里泼水,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拖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同袍。
梁逸尘把肩膀上的铁管放了下来,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磨盘大的窟窿,啧了一声。
“这破玩意儿。”
他说得倒是轻描淡写,但手上动作一点不慢。
铁管往甲板上一搁,又从怀里抽出一枚新的弹头,拧开尾盖,往管身后部塞了进去,咔哒一声卡入位。
他重新把铁管扛上肩膀,眯起一只眼,瞄向那艘正在转向的战船。
旗语翻飞,三艘战船的桅杆同时转向,试图拉开间距。
那艘被炸出一个窟窿的战船拼命把完好的那一侧船舷转过来。
另外两艘则从两翼压上,炮兜里的火药包纷纷点火,试图用一轮齐射压住梁逸尘的火力。
然后第二枚弹头就到了。
弹头钻进船体,操舵的那几个金兵全被撂倒,舵轮失了控,船身猛地一歪,斜着横在了河面上。
第三枚紧接着跟上。这一炮补在船舷水线附近,炸开一个更大的豁口。
金兵还在还击。
火药包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有的落在水里炸起丈高的水柱,有的擦着船舷飞过去,但到底没伤到船身。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第四枚弹头撞上了那艘已经开始下沉的战船的船腹,整条船从中间塌陷下去。
剩下的两艘战船终于不再试图还击。
桅杆急转,船身倾斜着在河面上划出两道白浪,拼命往清口上游的方向逃去。
梁逸尘把RPG从肩膀上放下来,管口已经烫得发红,往甲板上一戳,嘶的一声烧出一小片焦痕。
看着那两艘战船越逃越远的影子,他在心中暗自咋舌。
“真他娘的能扛。”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隔着八百年的纸页,那些字眼读起来轻飘飘的,但他现在就在这个时代。
三艘战船,先被庚的水箭灭了萨满、蕃僧,废了道士,又被一杆领先这个时代八百年的RPG顶着脑门轰。
就这样,他们还硬撑着打了三轮还击,直到沉了一艘才开始溃逃。
这不是什么“金兵骁勇”四个字能概括的东西。
这么一想,宋廷那帮子皇帝一个比一个拉胯,文官窝里斗得比外敌还狠,就这样还能硬扛一百多年……
也算他娘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