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字堂
不等梁逸尘回答,他已经转身走远,在煤气灯的光里慢慢消失在雾中。
梁逸尘站在原处,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被浓雾吞没,转身朝莱姆豪斯的方向走去。
地仙尘垢不染,这一身脏污不过是他为了不让查尔斯起疑,刻意用真炁吸附在衣物表面的伪装。
他抖了抖袖子,泥浆像干透的墙皮一样剥落,碎成粉末。身上那件破西装瞬间恢复了原样。
回到莱姆豪斯,他没有先回住处,而是拐进了巷口一家裁缝店。
裁缝铺不大,墙上挂着各色布料,案板上摊着半成品的西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顶针在灯下缝扣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梁逸尘,放下手里的活计。
“梁道长,这么晚了还来?”
“陈伯,衣服破了,帮我补一下。”梁逸尘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过去,“明天一早来取。”
陈伯接过衣服抖开,对着灯看了看那几道口子,皱了皱眉:“这怎么弄的?跟人打架了?”
“算是吧。”梁逸尘没多解释。
陈伯也没再问,从案板底下抽出一块同色的布料。
“一便士。明早来拿。”
梁逸尘从裤兜里掏出一枚硬币搁在案板上。
一便士在莱姆豪斯能买一整条面包,补件衣服算不得便宜。
他换上混元一炁袍,系好腰带,把横刀别在腰间,拎起皮箱出了门。
他穿过窄巷,推开地字堂的黑漆木门。
正堂的烛火还没燃起,梁逸尘推门进去,沈道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手札。
他抬起头,看见梁逸尘穿着道袍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沈诚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摞账本,看见梁逸尘这一身,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继续翻账本。
“沈道长。”梁逸尘在蒲团上坐下,把皮箱搁在脚边,“我来代任的。该教的您教,该交的交。”
沈道长把手札合上,推到梁逸尘面前。手札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地字堂册”。
“安澜社天地人三堂,各有司职。”
沈道长声音沙哑,不急不慢。
“天字堂在外,对接洋人官府,处理华人事务的明面交涉。”
“人字堂在中,管理华阜的日常运转。”
“商铺、码头、洗衣店、杂货铺,还有那些从国内来的新移民,吃穿住行,都得有人张罗。”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着梁逸尘:“地字堂在内,管的是别人管不了的事。”
梁逸尘眉头一挑:“哪些事?”
“哪些事?洋人管不了,官府管不了,天字堂和人字堂也管不了的,都在地字堂的册子上。”
沈道长把手札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迹新旧不一,有的是几十年前的旧案,有的是近几年的新事。
每一页都记录着一桩“别人管不了的事”。
闹鬼的宅子、失踪的水手、码头上的妖物、下水道里的怪声,还有一些连文字都描述不清楚的诡异事件。
“地字堂的堂主,不一定是修为最高的,但一定是能扛事的。”
沈道长把笔递过来。
“不过这对前辈来说应该不难。”
梁逸尘接过笔,在手札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道长缓缓点了点头,从蒲团下摸出一块铜牌递过来。
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地字堂”三个字,背面是一头浮雕的狴犴,昂首怒目,爪下压着一柄剑。
梁逸尘将手札翻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沈道长:“地字堂现在有什么可用的人?”
沈道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地字堂眼下还有三个可用之人。”
“一个姓张,镖局出身,五十多了,如今在码头做苦力。年轻时刀法在北方绿林里排得上号,现在体力不如从前,但内息还在,寻常七八个壮汉近不得身。”
“一个姓李,三十出头,广州人,天师府旁支的弟子,符箓造诣不浅,只是不善言辞,在一家中药铺坐堂。”
“还有一个姓王,四十来岁,本地出生的华裔,腿脚利索,脑子活泛,表面上是地字堂的跑腿,实则精通机关暗器,也懂些洋人的格斗术。”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着梁逸尘:“就这三个人。遇上寻常妖邪,他们能应付。真碰上硬茬子,还得贫道亲自出手。”
“这些年,地字堂的活,大多是贫道一个人扛下来的。”
梁逸尘点了点头,三个人各有专长,联手能应付大多数场面。
但沈道长说“还得贫道亲自出手”,说明他才是地字堂真正的底牌。
一个油尽灯枯的老头,能说出这种话,要么是自负,要么是真的有本事。
“沈道长,您是哪门哪派的?”
梁逸尘忽然问道。
“崂山清修。”沈道长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精光。
梁逸尘来了几分精神,语气也轻快了些。
“崂山?你们崂山是不是有个穿墙术啊?聊斋里写的那位……”
沈道长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前辈莫要打趣。那是戏文里编的,贫道不会。”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地仙之体,穿墙不过一念之间,还用得着学?”
梁逸尘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