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堂
梁逸尘翻开一本,指着第一页一个虫蛀的窟窿。
“结合上下文,这应该是个‘赦’字。”
他的手指又移到下一行。
“这个,应该是‘箓’。”
但李生看着梁逸尘指着的地方,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
梁逸尘眉头微微蹙起,随手拿过桌上的纸笔,递给李生。
“写个‘赦’。”
李生接过笔,将眼神从书上移开,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纸。笔尖落纸,行云流水,一个端正的“赦”字跃然纸上。
而后他笔锋未停,又在下面写了“箓”字,笔势连贯,没有丝毫犹豫。
梁逸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这不是会写吗?”
李生摇了摇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把实话说出了口。
“不瞒堂主,自从惹上这蛀虫后,只要我翻开这些书,看着书面……它蛀过的字,我便全忘了。合上书,又能想起来。”
梁逸尘愣了一下,随即拿过书,将书页展开,指着虫蛀的那句话。
“将此句抄录下来。”
李生提起笔,看着书页,前面那几个字尚能行云流水,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可到了缺失的那个字的位置,他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的手腕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可那个空缺却像一道墙,把他的笔挡在了半空。
梁逸尘从旁提醒:“这是‘勅’。”
李生眼中的迷茫更盛了,他偏过头看着梁逸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勅……”
像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字,这个音,这个笔画。
梁逸尘伸手,将书页合上。
李生眼中的迷茫瞬间退去。
他低下头,笔尖落纸,一个“勅”字稳稳当当地写在了纸上,笔锋凌厉,和前面几个字浑然一体。
而后他抬起头,看看梁逸尘,又看看自己写的那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苦笑。
“堂主,您看……合上它,我又会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两人大眼瞪小眼。
梁逸尘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膝盖,一下一下地叩着。
李生垂着头,盯着自己写在纸上的那个“勅”字。
“要不然……”
梁逸尘试探性地开口,斟酌着措辞。
“我给你招个魂?”
李生摇了摇头,嘴角那丝苦笑又深了几分。
“招过了。”
梁逸尘的嘴角抽了一下。
“呃……”
他把那个拖得老长的尾音咽回去,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谁招的?”
“沈道长。”李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找过他。他说我身上没有邪祟,魂魄也稳,不像是被冲撞了。”
梁逸尘没有再接话,灵觉从泥丸宫中倾泻而出,如潮水铺满了桌面。
灵觉顺着书页游走,他很快发现,书页的夹层里似乎有一道白气在缓缓流淌。
梁逸尘睁开眼,把灵觉收回来。随后伸出手指按在那本书的封面。
那团灰白色的气猛地一缩,迅速从书页的夹层退到了书脊的缝隙里。
梁逸尘偏头看向李生:“你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这个毛病的?”
李生想了想:“三个月前。那会儿只是偶尔想不起几个字,后来越来越多,到现在……看着书就跟看天书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又涩了几分。
“我开始以为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后来连画符都出岔子,我才觉得不对。”
梁逸尘的手指在书脊上叩了两下:“你那些符画岔了之后,还有效果吗?”
李生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有的符画完,连朱砂都不干。有的画到一半,笔就自己断了。”
梁逸尘把手指从书脊上移开,将灵觉激发到最大。
那团灰白色的气无处可躲,被灵觉从书脊的缝隙里逼了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团蠕动着的虫虫豸。
只有拇指粗细,身上裹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绒毛,头部有两根触须。
梁逸尘盯着那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李生。
“书蠹成精了。”
李生愣了一下:“书蠹?就是书虫?”
梁逸尘点了点头,把那本书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普通的书蠹吃纸,这只吃字。”
“书蠹所食乃是字‘神’,你又是这些书的主人,此字在此书中‘神’已不在,你自然认不出字。”
李生的脸色发白,他盯着书脊上那团半透明的虫形轮廓,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那怎么办?”
梁逸尘把书搁回桌上,手指掐了个诀,指尖雷光一闪,那团灰白色的气猛地一缩,从书脊上弹起来,在书房半空中慌乱地飞了几圈,一头撞进旁边另一本书里。
梁逸尘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那团气又从书页的缝隙里钻出来,在书脊上瑟瑟发抖。
“出来。”
梁逸尘把书放下,退后一步。
那团气犹豫了片刻,慢慢从书脊上爬出来,在空气中重新凝成虫形,趴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触须耷拉着,像一只被猫逮住的老鼠。
李生看着那只书蠹,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