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魂潭
“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一个长袍鬼吏,高冠广袖,面如重枣,一手捧卷,一手执笔。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堂中,目光在梁逸尘身上停了不到一瞬,便转向白无常。
“生魂叫我过来?先送去修路守界,攒足了功德再来寻我。”
白无常连忙站起身,躬着腰,声音比方才软了不止三分。
“大人,这小子不一样。”
判官瞪了他一眼。
“再不一样也不能坏了规矩!”
黑无常站在一旁,一直没开口,这时也帮腔道:“大人,他无定石挖得快。”
判官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在梁逸尘身上。
“新魂?”
白无常又揖了一礼,长舌几乎垂到地面。
“大人,实在不行,去溺魂潭的功德,我替他出。”
判官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尽是嫌弃。
“你安的什么心我不知道?用得着你装好人?”
白无常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判官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梁逸尘身上,上下又打量了一番。
沉默了片刻,他冲梁逸尘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冷硬,但比方才还是缓和了几分。
“罢了,我这就安排你去溺魂潭。回来再说。”
判官提起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下几行字。写罢,他从袖中摸出一方小印,蘸了朱砂,在纸上盖了一下。
随后判官将黄纸折了两折,递给梁逸尘。
“拿着。沿无定河一直走,见潭便是。”
梁逸尘双手接过,纸片入手沉甸甸的,不像纸,倒像一块薄铁。
出了城隍司的大门,白无常竟然跟了上来。他甩着长舌,脚步轻快。
黑无常牵着马车从后面赶上来,看见白无常,愣了一下。
“你不是还有差事?”
“无事。”白无常摆了摆手,“送他一程。”
黑无常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一抖缰绳,马车从黑暗中驶出。
白无常跳上车辕,梁逸尘跟着爬上去。
马车穿过大言城的主街,街上鬼影幢幢,纸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光影斑驳。
街上的游魂见了马车,纷纷避让。有几个躲闪不及的,被车轮碾过脚面,也只是木然地退到路边。
出了大言城,天色愈发晦暗。
河面在左手边缓缓流淌,河水黑沉,河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磷火,忽明忽暗。
偶尔有执念从水底浮上来,化作一张模糊的脸,旋即又沉了下去。
梁逸尘往河边看了一眼,赶紧收回了目光,那河看一眼就让人想把整个脑袋扎进去。
白无常在旁边嘿嘿一笑:“别看。看久了就跳下去了。”
梁逸尘闭了闭眼,把那股莫名的冲动压下去。
马车沿着无定河继续前行。河水越来越宽,流速越来越缓,白无常勒住了缰绳。
“到了。”
梁逸尘探头望去。
无定河汇入一片巨大的水潭,潭面开阔,不见涟漪。
说是潭,更像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