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经
日和坊安静端坐,周身暖金色柔光缓缓流转,既不催促,也不嘲弄,只是静静定定望着他。
梁逸尘抓着后脑勺琢磨半天,忽然试探性的伸出一只手,指尖用力一弹。
清脆的响指声在安静小庙里炸开。
随即他便扬了扬下巴,只当自己胡乱糊弄的法子铁定不对,等着对方出言反驳。
谁知日和坊微微点头,神色平和:“道长性情直白,答得也算通透,且听小僧第二辩。”
梁逸尘:“?”
合着随便打个响指,这就算过关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日和坊已然轻声道出第二辩。
“山中天狗怨念遮天,众生困于嗔恨杀戮,人人见妖便惧,见邪便杀。”
“敢问道长,斩除恶孽,是渡人,还是造业?”
这话一出,方才还满脑子疑惑的梁逸尘,瞬间收敛了嬉皮笑脸,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葫芦。
于他而言,斩妖除邪早已是常态,可从未有人这般掰开道理问他。
杀人诛妖,到底是正道所为,还是平添自身因果罪孽?
梁逸尘垂眸思索半晌,方才缓缓开口。
“起初我斩妖,只为除去祸乱世间的恶障,护寻常百姓安稳度日。”
“可行走世间,遭奸人算计,手上也沾了不少凡人性命,以至于身陷杀劫。”
“到如今,是非对错我分不清楚,唯独问心无愧就好。”
他本以为这番掏心窝的实话能得到认可,不料日和坊却缓缓摇头,眉头轻轻拧起,显然对这个答复并不满意。
“道长着相了。”
话音落下,日和坊抬眼看向他。
“小僧尚有第三辩,倘若此番依旧无法给出通透答复,今日机缘,便与道长无缘,还请自行离去。”
不等梁逸尘辩驳,第三辩自他口中道出。
“既然讲求本心无憾,那何为因果不空?”
梁逸尘当场又是一怔。
道讲承负,佛说因果,看着像一回事,内里根本是两套说法。
而且当年老道根本就没时间给他受箓,更别提教他这些东西,硬算的话,他是实打实的野道。
对他而言,承负二字都只是照本宣科,从来没细究过根由。更别提佛家的因果空性,这些文绉绉的禅理。
此刻被正面问住,梁逸尘张了张嘴,仍旧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脸颊一点点涨得发红,山坪之上霎时间一片死寂,只有山间晚风轻轻扫过。
梁逸尘目光四下乱瞟,急着找点东西当说辞,视线忽然落在墙角。
那里摆着一只粗陶海碗,碗里盛着泥土,土里钻出几根绿油油的青葱。
他心念一动,指尖飞快掐了一道御物诀。
那只海碗连带着碗中的泥土青葱,轻飘飘滑过地面,稳稳落到二人中间的石案上。
梁逸尘抬下巴指了指碗,开口发问:“这只碗从前是用来干什么的?”
日和坊不由得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粗陶碗上,缓缓答道。
“十余年前有位香客到此,布施一碗稀粥。粥喝完了,碗便留在此处。”
“小僧闲来无事,往里填了泥土种下青葱。”
“佛门不食五辛,本想着日后那位施主再来,便把葱归还给他,只可惜,那人再也没有回来。”
话音未落,梁逸尘直接出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