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小师妹
“我修复。”
只有三个字。
但无崖子听懂了。
毁容不是划一刀那么简单。要修复一张被彻底破坏的面容,骨骼、肌肉、筋脉、气血的走向,每一处都得重新排列。这种事,放在当世任何一个医者、任何一个易容高手面前,都是做不到的。
除非动手的人,对人体构造的理解,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边界。
无崖子走了过去。
他走到李沧海面前,停下来。
离她三步远。
他的手抬了起来,想去碰那张脸,在半空里悬了很久。
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功力不济。是因为他怕碰碎了。
“小师妹……你受苦了。”
就这一句话。
无崖子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活了将近一百年的大宗师,一个被林风亲手改造过筋骨的绝顶高手,哭得像个六岁的孩子。
他不是为自己哭。
他是想到了那三十七年的枯井。
暗无天日。
无人问津。
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春秋,不知道自己的师兄师姐是死是活,不知道那个把她推下去的人是谁。
整整三十七年。
他在聋哑谷枯坐了三十年,至少还有棋盘,还有头顶的天光,还有四季轮转时从崖壁上探进来的枯叶和春风。
她呢?
她什么都没有。
童姥转过身去。
她的背影笔直,肩膀却在轻微地颤抖。
这个杀伐果断、从不对任何人示弱的女人,在这一刻,选择了背过身去,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李秋水走上前,拉住了李沧海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皮包骨头。
李秋水握上去的一瞬间,喉咙猛地缩了一下。
她跟这个亲妹妹当年并不亲近。
甚至有些生分。
小时候,她嫌这个妹妹太安静,跟她说话像在对着一面墙。
可此刻握着这只手,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的争风吃醋、明争暗斗,简直蠢透了。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李秋水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沧海笑了一下。
“师尊给我重铸了经脉,又用他自己的功力帮我打通了任督二脉。比起在井底的时候,好太多了。只是根基还浅,需要慢慢养。”
她说“慢慢养”三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恬淡。
在枯井里待了三十七年的人,对“慢”这个概念,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耐心。
无崖子擦了擦脸,转向林风。
他没有跪下去。
但他整个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主上大恩。无崖子此生,粉身碎骨——”
“行了。”
林风打断了他。
“我救她,不全是为了你。”
他看着李沧海。
目光里没有怜悯。怜悯对一个在黑暗里独自撑了三十七年的人来说,是一种侮辱。
“逍遥派的武学体系,有一个缺口。无崖子主刚,童姥主柔,李秋水主变。三者相辅相成,但还差一环——主静。”
“你师父逍遥子当年之所以收她为关门弟子,就是看中了她心如止水,万法不侵的天赋。这种天赋,千万人中出不了一个。”
他顿了一下。
“我需要她。”
“逍遥派需要她。”
李沧海听到这番话,低下了头。
她在井底三十七年,什么都想过。
想过死,想过疯,想过仇恨,想过遗忘。
唯独没有想过,自己还能被人需要。
“师尊的话,沧海听明白了。”
她抬起头,眼中的战栗已经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漫长黑暗淬炼后的坚定。
“只要师尊有所命,沧海定为逍遥派尽绵薄之力。”
林风点了点头。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目光扫过面前四个人。
“逍遥派四子归位。从今日起,你们就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散沙。你们是一个整体。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刀。”
“这把刀,指向哪里——”
他的目光越过水榭,越过金明池上的薄雾,望向北方那片看不到的天际。
“由我来定。”
水榭之内,四个人,齐齐躬身。
白衣青袍,鹅黄水蓝,在灯光下交错成一幅奇异的画卷。
夜风吹过金明池,拂动了回廊上的灯笼。
灯笼上写着一个字。
“林。”
远处的汴京城中,万家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些灯火背后的人还不知道,今晚这座水榭里坐过的五个人,将在不久的将来,把他们头顶的天,换一个颜色。
回廊尽头,木婉清倚在栏杆上,望着水面出神。
阿朱凑过来,小声问:“你说公子是不是什么都算到了?连那个和尚摔下来都算到了?”
木婉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水榭里那个白衣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很轻,很浅。
但她确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