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墙中之根
白七七的手电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墙皮卷曲的边缘在光里泛着潮湿的灰色,像翻开的老伤口。那些绒毛微微颤动着,不是被风吹的——走廊里没有风——而是像在呼吸。
“整栋楼都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
林阳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露出来的灰白色表面。那东西是温的,和他掌心的温度一模一样。他猛地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活的。”
年糕在猫包里已经不叫了,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眼睛,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死死盯着墙面上那些颤动的绒毛。
白七七把猫包的拉链拉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摸年糕。年糕的背脊硬得像一根弓弦,但身体在发抖。
“我们回去。”白七七说。
林阳看了她一眼。
“不是回去躲。回去拿东西。木雕还在窗台上。那个东西既然已经长进墙里了,它随时可以从墙里出来。木雕不能一个人待着。”
他们快步走回门口。白七七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好几下才插进去。门开的瞬间,她闻到一股气味——不是她家里该有的味道,是潮湿的、腐朽的、带着甜腻腥气的味道,像很久以前死掉的什么动物,在雨季里慢慢烂成了一摊。
她冲进屋里,直奔窗台。
木雕还在。安安静静地站在原来的位置,手边那些东西一样不少。但木雕的光不见了。她捧起来看,底座上那道裂纹又长了一截,已经绕到了木雕的正面,像一道疤痕,从腰际斜着劈上去,一直延伸到肩膀。
裂纹的缝隙里,白色的根须又冒了出来。不是一条,是七八条,细得像蛛丝,在空气中缓缓摆动,像在试探什么。
“林阳,它在长。”
林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瓶酒精。他用剪刀的尖轻轻挑起一根根须,根须立刻缠上了剪刀刃,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像火烧到了湿柴。他把酒精倒在剪刀上,根须松开了,卷成一团,缩回裂纹里。
“酒精有用。”林阳说,“但它缩得太深了,酒精渗不进去。”
白七七把木雕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感觉到木雕的温度——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吸走它的暖意。她把木雕翻过来,把底座贴在自己的皮肤上,隔着衣服不够,她把木雕从领口塞进去,贴着心口。
冷。像是贴了一块冰。但她没有拿出来。
“七七——”
“它在冷。它在害怕。它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我不想让它再扛了。”
她坐在窗台前面,把年糕从猫包里放出来。年糕跳上窗台,闻了闻木雕原来的位置,又闻了闻白七七领口露出来的木雕一角,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白七七的膝盖上,安静地呼噜着。
“林阳,你说那个东西的本体在附近。多近?”
林阳把那本旧书又翻了出来,翻到尸香藤那一页,把下面的小字指给她看。
“尸香藤本体距其根系最远不过百步。根蔓所及,本体必在百步之内。”
白七七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楼下的小区,对面的居民楼,街角的便利店,方圆百步——
“这栋楼里。”她说。
林阳点了点头。
“或者这栋楼下面。”
白七七把木雕从领口掏出来,低头看了看。底座的裂纹又长了一点,但白色的根须没有再冒出来,也许是她的体温起了作用,也许只是暂时的压制。
“树,你听着。”她对着木雕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东西的根长到你里面了。我们要找到它的本体,烧掉它。在这之前,你得撑住。沈婆婆还没来,她的东西还在你那里。你不能散。”
木雕没有闪。但白七七觉得它暖了一点。也许只是她的体温传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
林阳在手机上查了很多资料——不是普通的资料,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散落在各个论坛和私人博客里的民间怪谈。他加过很多群,认识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疯了,还有些人消失了,只在网络上留下一串再也登不上去的账号。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老周,专门处理这种东西。不是道士,不是阴阳先生,他说自己是‘清道夫’——清理那些不该留在这世上东西的人。我跟他有过几次联系,帮他查过一些资料。”
他把手机递给白七七看。屏幕上是一个黑色的头像,没有照片,没有签名,只有一行字:周,微信号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加他。”白七七说。
林阳犹豫了一下。“这个人脾气很怪。上次我找他,他回了我一句话,过了三个月才回第二句。”
“加他。”
林阳发送了好友申请。申请通过的时候,才过了不到一分钟。
白七七凑过去看。屏幕上的对话框里,对方先发了一条消息:
“林阳。你惹上事了。”
林阳打字:“我知道。尸香藤。”
对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白七七点了播放,话筒里传出一个很老的、沙哑的声音,像砂纸在磨铁皮。
“不是尸香藤。尸香藤只是它的工具。你碰上的是挖魂的。”
“挖魂的?”林阳回了三个字。
老周又发了一条语音,比刚才长。“有些东西不吃肉,不喝血,专吃人的念想。一个人活一辈子,攒下来的那些念念不忘的东西——等人、盼人、想人——最值钱。挖魂的先把这些东西从魂魄里挖出来,存在木头里、石头里、骨头里,像存钱。等存够了,一口吞掉。你那个木雕,是它的存钱罐。”
白七七把手机拿过来,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那是树替沈婆婆存的东西。不是给它的。它不能拿。”
老周那边沉默了更久。久到白七七以为他已经下线了,语音才又发过来。
“姑娘,它已经拿了。”
白七七把木雕从领口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木雕上,她能看到那道裂纹在月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那我们就把东西要回来。”她说。
老周发来一条文字消息:“你用什么要?”
白七七想了想,打字:“用沈婆婆的信。用树等了八十七年的执念。用我的血。”
老周那边又沉默了。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只有一句话,老周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沙哑的、冷漠的,而是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尊敬又像是叹息的语气。
“行。我帮你们。把地址发过来。天亮之前到。”
凌晨四点,门铃响了。
白七七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里站着一个人。不是她想象中那种仙风道骨的老头——那个人很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上全是泥。他的头发全白了,但剃得很短,像一层霜盖在头顶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睛。
他身后背着一样东西,用蓝布裹着,长长的一根,像棍子又不像棍子。
白七七打开门。老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怀里抱着的年糕一眼,然后把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台上。
“那个就是?”
白七七侧身让他进来。老周走进屋,没有换鞋,解放鞋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泥脚印。他径直走到窗台前面,站住了。
他看着木雕,看了很久。他的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又摘下来,像是眼镜碍事。他弯下腰,把脸凑到木雕前面,近到鼻尖几乎碰到了底座上的裂纹。
“多久了?”他问。
“什么多久了?”
“这东西。存了多少年了。”
白七七想了想。“树等了她八十七年。木雕在窗台上放了一年。”
老周直起腰,转过身看着白七七。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手电筒那种刺目的光,是炉膛里炭火那种暗红色的、沉甸甸的光。
“八十七年的执念,全在这块木头里。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一个正常人,一辈子能攒下二三十年的执念就了不起了。八十七年,够挖魂的吃三辈子。”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铜制的罗盘,很老了,表面的刻度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指针还在转。他把罗盘放在窗台上,指针转了几圈,然后停住,死死地指着木雕。
老周皱起了眉头。他把罗盘拿起来,走到门口,指针还在指木雕。他走到厨房,走到卧室,走到阳台上,指针始终指着木雕的方向,一动不动。
“不对。”他说。
林阳从书房出来。“哪里不对?”
老周把罗盘举到林阳面前。“你看。指针不是指向木雕。是指向木雕里面的东西。但那个东西不在木雕里。”
白七七愣住了。“不在木雕里?那在哪儿?”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罗盘收起来,把背上那个蓝布包裹解下来,放在地上。他蹲下来,一层一层地解开蓝布。里面是一根木头,大概手臂那么长,碗口那么粗,表面黑漆漆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这是桃木。雷击桃木。五年了,我走遍了三个省,才找到这么一根。”他把桃木拿起来,掂了掂,递给白七七。“你拿着。贴在心口。”
白七七接过来。桃木很沉,比她想象的重得多,表面粗糙得像砂纸。她把它贴在心口,桃木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像深秋的井水。
“感觉到了吗?”老周问。
白七七闭上眼睛。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她感觉到一种很细微的震动,从桃木里传出来,顺着她的手掌、手腕、手臂,一路传到心脏。那种震动不是频率的,是一种温度的变化——桃木在她的胸口慢慢地暖了起来,暖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桃木里的某种东西在同一个节奏上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