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墙中之根
“它认识你。”老周说,“雷击桃木,辟万邪。但它不只是辟邪。它在找和自己同频的东西。它暖了,说明你身上有和它一样的东西。”
白七七睁开眼睛。“什么东西?”
老周看着她,那双炭火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像是怜悯的东西。
“死过一次的人。”
屋里安静了。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老周脚边,闻了闻他的解放鞋,然后坐下来,仰着头看他。老周低头看了看年糕,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年糕的头。
“这猫也不是普通的猫。”他说,“它能看到你死后的事。”
白七七把年糕抱起来。年糕在她怀里呼噜着,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很舒服,但尾巴尖在微微地颤。
“我死过一次?”白七七的声音很轻。
老周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都毛了。他把纸展开,递给白七七。纸上是一幅画,铅笔画,线条很粗糙,但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脸,只有轮廓。树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像一扇窗户,又像一个相框。
“这是五年前,一个快死的老太太给我的。她说她年轻的时候见过你。在另一个地方,另一条命里。你死过一次,然后你又活了。活过来的时候,你身边有一棵树。那棵树替你挡了什么东西,替你死了一次。所以你活了。”
白七七看着那幅画,手在发抖。画上的大树,树干上全是痕迹——刻的字,钉过钉子的洞,绳子勒出来的沟。
和梦里那棵树一模一样。
“那棵树,”白七七的声音哑了,“是不是槐树?”
老周没有回答。他从白七七手里把画拿回去,重新叠好,收进帆布包里。然后他走到窗台前,把木雕拿起来,翻到底座,看着那道裂纹。
“那棵树替你死了。但它没死透。它把最后一点魂藏在了这截树枝里。你雕了它,它就活了。不是树的那种活,是别的一种活。它记得自己等过一个人,等了八十七年。它也记得替你挡过什么,替你死过一次。两种记忆混在一起,它分不清自己在等谁了。沈婆婆?还是你?”
白七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年糕放在地上,走到窗台前,从老周手里把木雕接过来。木雕是冷的,但贴在心口的那一面,慢慢地暖了起来。
“树,你等的是沈婆婆。不是我。你替她等了一辈子。你不能记混了。”
木雕没有闪。但白七七感觉到桃木在她另一只手里震了一下,很重,像一声心跳。
老周把桃木从她手里拿过去,和木雕并排放在窗台上。桃木和木雕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但白七七看到,桃木表面的裂纹和木雕底座的裂纹,正在以同样的频率微微地张合,像两张嘴在说话。
“它们认识。”老周说,“雷击桃木里面也住着一个东西。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它们在说话。”
“说什么?”
老周把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变了几次——先是皱眉头,然后眼睛眯起来,最后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点,那是白七七第一次看到他笑。
“它说,它等的不是沈婆婆。它等的就是白七七。沈婆婆是它替白七七等的人。因为它知道白七七会心疼沈婆婆,会替沈婆婆收着那些东西。它等了八十七年,不是为了沈婆婆。是为了让白七七看到,等一个人可以等一辈子,等到死,等到下辈子。它想让你知道,你也被等着。被一个你忘了的人,等着。”
白七七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年糕走过来,舔了舔她的耳朵。她哭得无声无息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滴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声音。
林阳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老周站在窗台前面,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夜色。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像鱼肚子。
“挖魂的来了。”他说。
白七七抬起头。走廊里传来一阵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爬行。沙沙沙,沙沙沙,从远到近,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年糕跳起来,弓着背,对着门发出嘶嘶的警告。
老周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铃铛,铜的,很小,拴在一根红绳上。他把铃铛挂在门把手上,铃铛没有响,但门把手开始结霜——一层薄薄的白霜,从铃铛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很快就把整扇门冻住了。
“能挡一阵。”他说,“但挡不了多久。它的根已经长进这栋楼的地基了,整栋楼都是它的身体。我们从哪里进来的,它就从哪里追过来。”
白七七站起来,把木雕塞进领口,贴着心口。她拿起窗台上那封信——写着她名字的那封——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她又把铜钥匙拿起来,钥匙上的铜绿已经干了,变成一层硬壳,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下来。
“我们要找到它的本体。你说过,本体在百步之内。在这栋楼里,或者下面。”
老周点了点头。他把雷击桃木拿起来,横在胸前,另一只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铁锤,不大,锤头是圆的,表面生了锈。
“跟着我。不要走在前面,不要走在后面。并排走。不管看到什么,不要闭眼。”
他打开门。门把手上的霜已经厚到像一床棉被,铃铛被冻在霜里,一动不动。走廊里的灯全灭了,只有老周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通道。
墙上的绒毛更多了。不是之前那种稀稀拉拉的分布,而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条走廊,像一层灰色的苔藓。那些绒毛在光柱里微微颤动着,齐刷刷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倾斜,像是所有的绒毛都在“看”他们。
年糕从白七七怀里跳下来,走在最前面。它的尾巴高高地竖着,像一面旗帜。它走过的地方,墙上的绒毛缩了回去,露出灰白色的、像皮肤一样的表面。
老周看了年糕一眼。“这猫在开路。”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就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不是木头的嘎吱声,而是像踩在湿泥上那种噗噗的、黏腻的声音。白七七低头看了一眼,地板缝里渗出了绿色的液体,不多,一小滴一小滴的,像汗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白七七停住了。
楼梯下面的墙壁上,有一个东西。
不是影子了。是实实在在的、立体的东西。是一根藤蔓,有小臂那么粗,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鳞片一样的纹路,从墙壁里钻出来,弯弯曲曲地垂挂在楼梯扶手上面。藤蔓的顶端分成了两岔,每一岔的末端都有一个鼓包,圆圆的,拳头大小,表面有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白七七把手电筒对准那个鼓包,凑近了看。
薄膜下面是一只眼睛。琥珀色的,瞳孔竖着的,和她从猫眼里看到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
那只眼睛转了转,对准了白七七。
“别看它的眼睛。”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稳。“它会记住你的脸。记住了,你就跑不掉了。”
白七七把目光移开。但那只眼睛的目光像一根线,紧紧地勾着她的眼角,她感觉自己的头被什么东西拽着,怎么都转不过去。
年糕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很尖,像指甲划过玻璃。那只眼睛猛地眨了一下,薄膜鼓了鼓,从鼓包的底部渗出几滴绿色的液体,顺着藤蔓流下来,滴在楼梯上,冒出一股白烟。
白七七趁这个机会把头扭了过去。她的脖子僵硬得像是被人掐过,转过去的时候能听到颈椎咔咔的响声。
老周举起铁锤,对准那只眼睛,锤了下去。
不是砸。是敲。他用锤头敲了三下墙壁,每一下的节奏都不一样,像是某种暗号。三声过后,那只眼睛闭上了。不是慢慢地闭,而是像被人从里面拉上了窗帘,一下子就不见了。鼓包瘪了下去,藤蔓开始萎缩,从灰白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黑色,最后像一根干枯的树枝,啪的一声断成了几截,落在地上,化成了一摊灰。
老周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摊灰,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分株。不是本体。本体还在下面。”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往楼梯下面照。楼梯通往地下室,白七七住了这么久,从来没下去过。那扇门一直是锁着的,物业说下面只是配电室,没什么好看的。但现在那扇门开着,不是被人打开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门板裂成了两半,中间的空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门后面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只能照出一米左右的距离,一米之外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老周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根蜡烛,白色的,很粗,像小时候过生日用的那种,但大了好几号。他把蜡烛点着,举在身前。烛火是蓝色的,不是普通的蓝色,是很深很深的蓝,像深海的颜色。蓝光照在墙壁上,墙上那些绒毛缩得更厉害了,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
“这蜡烛是用鲸油做的。鲸鱼记住的东西,比人多得多。它们记得海,记得路,记得几千里外的方向。这根蜡烛也知道路。它会带我们找到本体。”
他把蜡烛放在地上。烛火晃了晃,然后朝着楼梯下面倾斜过去,像一只手在指路。
白七七深吸了一口气,把领口的木雕又往心口贴了贴,迈出了第一步。年糕走在她前面,尾巴竖得直直的,像一面无声的旗帜。林阳走在她右边,老周走在她左边,三个人并排着,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不是普通的潮湿,是那种带着体温的、黏糊糊的湿,像走进了什么巨大生物的口腔里。墙壁上的绒毛越来越密,越来越长,从绒毛变成了细丝,从细丝变成了粗线,有些已经长到了手指那么长,在手电光里微微摆动着,像水草。
白七七感觉到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地板在动,是地板下面的东西在动。有什么巨大的、缓慢的东西,在楼板下面翻了个身。
年糕停下来了。
它站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尾巴慢慢放下来,耳朵转到前面,身体微微下蹲,做出了一个攻击的姿态。它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姿态。白七七养了它三年,从来没见过它要攻击任何东西。
老周把桃木举起来,铁锤握紧。他把蜡烛往前推了推,蓝光照亮了楼梯拐角后面的空间。
地下室到了。
不是配电室。是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空间,比整栋楼的占地面积还要大,像是有人把地底下挖空了。四面的墙壁不是水泥的,是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布满纹路的表面,像树皮,又像皮肤。天花板上垂下来无数根藤蔓,粗的像人的手臂,细的像头发丝,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整个空间,像一片倒挂的森林。
空间的中央,有一样东西。
是一棵树。
不,不是树。树有叶子,有枝干,有树皮。这个东西有树的样子,但不是树。它的“树干”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鳞片,鳞片的缝隙里渗出绿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它的“树枝”不是向上长的,而是向下长的,像倒挂的钟乳石,一根一根地扎进地面里。它的“树冠”是一个巨大的、球状的东西,悬挂在半空中,表面的纹理像大脑的沟回,一鼓一鼓地起伏着,像在呼吸。
白七七盯着那个球状的东西看了几秒钟,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颗心脏。一颗巨大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它把整栋楼的地基挖空了,把自己种在这里,用整栋楼做它的外壳,用每一面墙做它的血管,用每一个住户的梦做它的食物。
年糕弓着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嚎叫。不是猫叫,是狼嚎。白七七从来不知道年糕能发出这种声音。
老周把蜡烛插在地上,蜡烛的蓝火猛地窜高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把桃木举过头顶,铁锤握在另一只手里,看着那颗巨大的心脏。
“找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白七七。那双炭火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蓝色的烛火和那颗心脏的搏动。
“姑娘,你怕不怕?”
白七七把木雕从领口拿出来,举在身前。木雕最深处的那一点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而是一种坚定的、沉稳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
“不怕。”她说,“树在呢。”
木雕的光闪了一下。这一次,闪了很久。
地下室深处,那颗巨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整栋楼都跟着震了震。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藤蔓像受惊的蛇一样剧烈地扭动着,发出尖锐的嘶嘶声。
挖魂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