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裴念鸢
沈裴砚没注意到,还在叽叽喳喳地说:“哥哥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全家,有爸爸、妈妈、大哥、我,还有念念!念念想不想看?”
他转身去翻书包,一不小心碰到了茶几上的水杯。
水杯倒了,水洒出来,溅到了裴念鸢的裙子上。
沈裴砚吓了一跳,连忙拿纸巾去擦:“念念对不起!哥哥不是故意的!”
裴念鸢低头看着自己被弄湿的裙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裴砚。
那眼神明显是生气了。
沈裴砚的手僵住。
他在家里天不怕地不怕,不怕爸爸的冷脸,不怕大哥的毒舌,不怕妈妈的唠叨。
可他怕妹妹这样看他。
“念念……”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哥哥错了……”
裴念鸢又看了他两秒,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地走了。
她走的很稳,头也不回,小小的背影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沈裴砚站在原地,嘴巴一瘪,眼眶红了。
“妈妈……”他跑去找沈鸢,一头扎进她怀里,“念念生我气了,她不看我了,她走了……”
沈鸢正在翻看着摄影集,低头看着怀里哭唧唧的小儿子,又看看客厅里那个头也不回的小背影,忍不住笑了。
“你干什么了?”
“我不小心把水洒到她裙子上了,我道歉了,可是她还是生气……”
沈鸢起身,走到客厅,在裴念鸢面前蹲下来。
“念念,”她轻声说,“哥哥不是故意的,他已经道歉了,你原谅他好不好?”
裴念鸢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可里面的情绪淡得像水。
“他道歉了,”裴念鸢开口了,声音奶声奶气的,可语气却一本正经,“但是我的裙子还是湿了。”
沈鸢愣了一下。
这句话,这个逻辑,这个“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的冷漠态度——
她太熟悉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裴聿辞。
裴聿辞正靠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沈鸢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聿辞,”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女儿随你,一模一样。”
裴聿辞低头看她:“我怎么了?”
“你就是这样!别人道歉了你也不原谅,非要别人付出代价才行!”
“我没有。”
“你有!”
裴聿辞沉默。
沈鸢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女儿面前。
“念念,那哥哥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他?”
裴念鸢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手,指了指茶几上那盒没拆封的巧克力:“我要吃那个。”
“你还没吃晚饭。”
“那我不原谅。”
沈鸢看着女儿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沈裴砚!”她喊了一声。
沈裴砚跑过来,眼睛还红红的:“妈妈?”
“妹妹说,你给她拆一盒巧克力,她就原谅你。”
沈裴砚二话不说,跑过去拆巧克力,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把巧克力递到裴念鸢面前,小心翼翼地:“念念,给。”
裴念鸢接过巧克力,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沈裴砚。
“下次小心一点。”她说。
那语气,那神态,像极了一个小大人。
沈裴砚拼命点头:“嗯嗯嗯!哥哥记住了!”
裴念鸢这才满意了,拿出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沈裴砚看着她的样子,破涕为笑,凑过去又要亲她。
裴念鸢偏头躲开了,面无表情地说:“不要亲我。”
沈裴砚委屈巴巴地收回脸,可眼睛里的光怎么都灭不掉。
沈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裴聿辞走过来。
“我在想,我们家以后谁说了算。”
裴聿辞看了一眼女儿:“你和她。”
沈鸢抬眸:“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裴聿辞看着女儿吃巧克力吃得鼓鼓的小脸,眼神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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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鸢两岁半,被送去了早教。
和两个哥哥不同,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沈鸢蹲在幼儿园门口,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念念,妈妈下午就来接你,你要听老师的话,要和小朋友好好相处,想妈妈了就找老师帮忙打电话,好不好?”
裴念鸢看着她,面无表情。
“念念?妈妈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裴念鸢说。
“那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你重复一遍?”
裴念鸢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妈妈下午来接我,听老师的话,和小朋友好好相处,想妈妈了找老师打电话。”
一字不差,连语气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沈鸢:“……”
旁边的老师看呆了:“这孩子记忆力真好。”
沈鸢干笑了一声,心想,这不光是记忆力好的问题,这是压根没把她当回事的问题。
“那妈妈走了?”沈鸢站起来,一步三回头。
裴念鸢站在原地,背着那个和她半个人一样大的小书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鸢走出三步,回头:“念念,妈妈真的要走了。”
裴念鸢眨了眨眼。
沈鸢又走出五步,再回头:“念念,你不跟妈妈说再见吗?”
裴念鸢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妈妈,你已经说三次再见了。”
沈鸢:“……”
老师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鸢出了幼儿园大门就给裴聿辞打电话:“女儿的性格怎么能像你呢!”
裴聿辞正在开会,接了电话听到这一句,会议室里所有人看见他们裴总的嘴角弯了一下。
后一秒,裴聿辞抬手,会议室的精英们秒懂,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在门口候着。
“她怎么了?”
“她今天上幼儿园,我舍不得走,她嫌我烦!”
裴聿辞沉默了一下:“你说了几次再见?”
“三次而已!”
“她不喜欢重复。”
沈鸢气得挂了电话,然后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真的头也没回。
她给裴聿辞发消息:“她真的走进去了,头都没回。”
裴聿辞秒回:“下午我去接她。”
“你去接她干嘛?”
“她喜欢我接。”
沈鸢看着这条消息,气得把手机摔进了包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裴念鸢走进教室之后,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淡定。
老师领着小朋友们做游戏,裴念鸢坐在小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一动不动。
老师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念念,要不要和小朋友们一起玩?”
裴念鸢看着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玩呀?”
“不想。”
老师很有耐心:“那你告诉老师,你想做什么?”
裴念鸢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小皮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小:“我想妈妈。”
老师愣住了。
这个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哭过、没有闹过、表现得比大人都淡定的小女孩,原来也在想妈妈。
只是她不会哭,不会闹,不会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抱着妈妈的腿不肯松手。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所有的想念都藏在心里。
下午四点,裴聿辞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裴念鸢被老师牵着手走出来,看见他的一瞬间,那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爸爸。”她说,声音平平的。
裴聿辞蹲下来,和她平视:“今天开心吗?”
裴念鸢想了想:“还好。”
“想爸爸了吗?”
裴念鸢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想了。”
裴聿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女儿抱起来。
裴念鸢靠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安安静静的。
“爸爸,”她忽然说,“妈妈哭了。”
裴聿辞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她早上送我,眼睛红了。”
裴聿辞沉默了一下:“嗯,妈妈舍不得你。”
裴念鸢想了想:“那明天还让妈妈送我。”
“为什么?”
“她送我,她会开心。”
裴聿辞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这个小人儿,才两岁半,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不哭不闹,不是不想妈妈,是不想让妈妈更难过。
她让妈妈送她,不是因为她喜欢妈妈送,而是因为妈妈需要送她。
“念念,”裴聿辞的声音有些哑,“爸爸有没有说过,爸爸很爱你?”
裴念鸢眨了眨眼:“说过。”
“那爸爸再说一次。”
“不用了,”裴念鸢说,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裴聿辞抱着女儿,站在幼儿园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动他大衣的下摆。
他忽然想起老爷子说过的一句话。
“小聿辞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懂。”
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他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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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鸢三岁的时候,两个哥哥已经上小学了。
有天下午,裴屿琛和沈裴砚放学回来,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粉色的滑梯。
是那种从二楼滑到一楼的旋转滑梯,粉白相间,上面还贴着小兔子贴纸。
沈裴砚眼睛都直了:“哇——这是谁的?”
“念念的,”沈鸢从二楼走下来,“她想要滑梯,爸爸就给她装了。”
沈裴砚:“……”
他转头看向裴屿琛:“大哥,我们小时候想要滑梯,爸爸说什么来着?”
裴屿琛面无表情地模仿着:“家里不是有楼梯吗?”
沈裴砚:“对!他说有楼梯为什么要滑梯!可妹妹想要,他就给装了滑梯!还是粉色的!”
裴屿琛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个滑梯,又看了一眼坐在滑梯顶端、面无表情往下滑的妹妹。
裴念鸢滑下来,稳稳落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头看着两个哥哥。
“你们回来了。”她说,语气平淡。
沈裴砚蹲下来,捏她的脸:“念念,哥哥好想你!”
裴念鸢被他捏得脸都变形了,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伸手把他的手拨开:“不要捏我。”
“就捏一下嘛!”
“不要。”
沈裴砚又捏了一下,裴念鸢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裴砚赶紧松开,笑嘻嘻地说:“念念生气了?”
裴念鸢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我没有生气。”
“那你皱眉了!”
“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怎么让你不要捏我的脸。”
沈裴砚笑得更大声了,一把把妹妹抱起来,举高高:“念念你怎么这么可爱!”
裴念鸢被他举在空中,面无表情,像一只被举起来的布偶猫。
沈裴砚举了半天,发现妹妹没有任何反应,把她放下来,委屈巴巴地说:“念念,你笑一下嘛。”
裴念鸢看着他:“不好笑。”
沈裴砚:“……”
裴屿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哥你笑什么笑!”沈裴砚瞪他,“有本事你让妹妹笑!”
裴屿琛走过去,在裴念鸢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手掌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颗草莓糖。
裴念鸢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伸出手,把糖拿走了。
“谢谢大哥。”她说。
还是没有笑。
沈裴砚在旁边急得跳脚:“大哥你作弊!你用糖收买她!”
裴屿琛站起来,淡淡地说:“方法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可她还是没有笑啊!”
“她把糖拿走了,”裴屿琛看了一眼妹妹,“那就是笑了。”
沈裴砚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妹妹的脸。
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点亮亮的光。
像星星。
沈裴砚忽然不闹了,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妹妹。
“念念,”他说,“哥哥以后每天都给你带糖。”
裴念鸢看着他:“牙会坏。”
“那哥哥给你带别的!”
裴念鸢想了想:“我要巧克力。”
“好!巧克力!”
“要黑巧克力。”
“好!黑巧克力!”
“70%以上的。”
沈裴砚:“你才三岁,为什么知道70%?”
裴念鸢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走向滑梯,又爬上去了。
沈裴砚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转头看向裴屿琛。
“大哥,妹妹是不是太聪明了?”
裴屿琛看着妹妹从滑梯上滑下来,稳稳落地,头都没抬地拍了拍裙子。
“她随妈妈。”他说。
“妈妈也这么聪明吗?”
裴屿琛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沈裴砚想了想沈鸢平时的样子,会因为找不到手机急得团团转,而手机就在她手里,会因为看电视剧哭得稀里哗啦,会被爸爸一句话哄得脸红。
“好像不是。”他诚实地说。
裴屿琛没再说话,转身走向书房。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裴念鸢正从滑梯上第二次滑下来,这一次,她的小手举在空中,像是在感受风。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和妈妈一模一样的脸。
可那双眼睛里,全是爸爸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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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鸢三岁半的时候,已经学会了跟裴聿辞“谈判”。
起因是零食。
沈鸢规定,每天只能吃一颗糖。
裴念鸢觉得这个规定不合理,但她没有哭闹,没有撒娇,而是在某天晚上,穿着她的小兔子睡衣,敲开了裴聿辞书房的门。
裴聿辞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念念?怎么了?”
裴念鸢走进来,爬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
“爸爸,我想跟你谈谈。”
裴聿辞看着女儿这副小大人的样子,把文件合上了。
“谈什么?”
“关于每天吃糖的数量。”
裴聿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嗯,你说。”
裴念鸢坐直了身体,声音奶声奶气的,可语气却一本正经:“妈妈规定每天只能吃一颗糖,我觉得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
“第一,”裴念鸢伸出一根手指,“我的年龄是3.5岁,每天需要的糖分摄入量,我查过了,是10克左右,一颗糖只有4克,不够。”
裴聿辞挑眉:“你查过了?”
“嗯,用你的平板查的。”
裴聿辞沉默了两秒,决定忽略“三岁半用平板查资料”这件事。
“第二呢?”
裴念鸢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已经连续三个月每天只吃一颗糖了,牙齿没有蛀,体重正常,说明一颗糖对我的健康没有负面影响,那么为什么不能吃两颗?”
裴聿辞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模样,没有说话。
于是,裴念鸢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大哥每天吃两颗,二哥每天吃三颗,我是妹妹,应该被优待,但我却被限制得最严格,这不公平。”
裴聿辞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三岁半的小人儿,忽然想起自己三岁半的时候,在做什么。
他三岁半的时候,已经能背出所有省份的省会了。
可他三岁半的时候,不会跟人谈判。
因为他不需要谈判,他说的话,没有人敢反驳。
可面前这个小家伙,她不仅敢反驳,她还摆事实、讲道理、引数据、用类比,逻辑清晰,层次分明。
她三岁半。
“所以你希望每天吃几颗?”裴聿辞问。
裴念鸢想了想:“三颗。”
“两颗。”
裴念鸢看着他,沉默了三秒:“两颗半。”
裴聿辞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糖不能吃半颗。”
“那两颗,再加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也算糖。”
“黑巧克力不算,可可含量70%以上,糖分很低。”
裴聿辞看着女儿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副“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小表情。
他忽然笑了。
裴念鸢看着他的笑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裴聿辞收起笑容,恢复面无表情,“成交,每天两颗糖,周末可以加一块黑巧克力。”
裴念鸢想了想:“周三也加一块。”
“为什么周三?”
“周三有手工课,我不喜欢手工课,喜欢的情绪需要用巧克力来弥补。”
裴聿辞看着女儿,不愧是他生的:“可以,周三加一块。”
裴念鸢满意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爸爸。”
“嗯?”
“这件事不要告诉妈妈。”
“为什么?”
“妈妈会生气。”
裴聿辞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他拿起手机,给沈鸢发了一条消息:“你女儿刚才找我谈判了。”
沈鸢秒回:“谈什么?”
“每天吃糖的数量。”
“结果呢?”
“每天两颗,周末和周三加一块黑巧克力。”
沈鸢:“???你答应了???”
“嗯。”
“裴聿辞!你是她爸!你应该管着她!不是被她管!”
裴聿辞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她随我。”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生的。”
沈鸢气得打了三个感叹号回来。
裴聿辞把手机放下,拿起刚才合上的文件,继续看。
可他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裴念鸢,太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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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鸢四岁那年冬天,发了高烧。
这是她第一次生病,来势汹汹,体温直接飙到了四十度。
沈鸢吓得手都在抖,去医院的路上,一路上不停地叫她:“念念,你看看妈妈,念念别睡。”
裴念鸢靠在她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妈妈,”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别怕。”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需要住院观察。
裴念鸢被安置在病房里,手上扎着留置针,小小的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鸢守在床边,一步都不肯离开。
裴聿辞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签一份并购协议,笔刚落下,林青就冲进来说小姐发烧住院了。
他签文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来,说了一句“会议推迟”,人已经走出了会议室。
从公司到医院,二十分钟车程,他用了十二分钟。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的西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垮,额角有汗。
和沈鸢生裴念鸢那天,一模一样。
他先看了一眼女儿,然后看向沈鸢。
沈鸢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了,看见他来,嘴唇一瘪,差点又哭出来。
“烧到四十度,”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来没有这么高过……”
裴聿辞走过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伸出去,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烫的。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裴念鸢本来闭着眼睛在睡觉,可能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睁开了眼睛。
“爸爸。”她喊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像小鸭子叫。
裴聿辞蹲下来,和她平视:“爸爸在。”
裴念鸢看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的,即使烧到四十度,她的表情管理依然完美。
“你不要皱眉,”她说,“我没事。”
裴聿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又皱眉了。”裴念鸢说。
“我没有。”
“你有,皱眉会长皱纹的。”
裴聿辞沉默了。
沈鸢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女,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一个四岁的孩子,烧到四十度,还在操心她爸皱眉会长皱纹。
“念念,”沈鸢凑过去,“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买。”
裴念鸢想了想:“我想喝粥。”
“好,妈妈让人去买。”
“不要外面的,”裴念鸢说,“要外婆煮的。”
沈鸢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裴聿辞。
裴聿辞已经拿出手机,给周轻如打电话了。
“妈,念念想喝你煮的粥。”
电话那头周轻如急得快哭了:“念念怎么了?怎么住院了?严不严重?我马上来!粥马上就煮!老沈,备机,备机!”
裴聿辞挂了电话,看着女儿。
裴念鸢也看着他。
“满意了?”裴聿辞问。
裴念鸢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沈鸢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裴聿辞,”她压低声音,“你女儿是不是在指挥你?”
裴聿辞看了她一眼:“她生病了。”
“所以就可以指挥你?”
“嗯。”
沈鸢:“你的原则呢?”
裴聿辞没回答,把女儿露在外面的小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那天晚上,周轻如和沈崇山坐飞机提着保温桶来了,裴老爷子拄着拐杖也来了。
病房里挤满了人,可安静得不像话。
所有人都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烧得通红的小人儿,没有人说话。
裴念鸢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病房里的灯还亮着。
裴聿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睡。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握着女儿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裴念鸢看着他。
灯光映在他精致绝伦的侧脸上。
“爸爸。”裴念鸢轻声喊了一句。
裴聿辞立刻低下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裴念鸢摇了摇头。
“那怎么醒了?”
裴念鸢看着他,然后用那只被他握着的小手,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也睡,”她说,“我没事。”
裴聿辞看着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明明烧还没退还在操心他的小表情。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等你退烧了,爸爸就睡。”
裴念鸢想了想:“那你要说话算话。”
“嗯。”
裴念鸢这才满意了,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
因为她的手,一直握着爸爸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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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鸢六岁那年,裴聿辞生日。
生日晚餐是在家里吃的。
两个小家伙准备了礼物——沈裴砚画了一幅全家福,画风依然狂野奔放,但能看出来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裴屿琛用积攒的零花钱买了一条领带,深蓝色,很低调,很符合裴聿辞的审美。
裴念鸢的礼物最小,包装得最精致。
一个小小的盒子,用银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系着一个白色的蝴蝶结。
裴聿辞拆开,里面躺着一枚袖扣,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n。
n,念。
裴念鸢的念。
裴聿辞看着那枚袖扣,沉默了很久。
“这是用我的压岁钱买的,”裴念鸢说,声音平平的,“我让林悦叔叔带我去的,挑了很久。”
裴聿辞抬起头看她:“为什么挑了很久?”
“因为要找有n的,”裴念鸢说,“你的袖扣大多数是银色的,不能太显眼,但又不能太普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要配得上你。”
沈鸢在旁边听一愣一愣的,这女儿智商怕不是……
裴聿辞把袖扣握在手心里,看着女儿那张面无表情却好看的要命的小脸:“念念,谢谢你,爸爸爱你。”
裴念鸢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就像她刚出生时那样,小小的手,握着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我也爱你,爸爸,我也爱妈妈。”
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裴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念念你说爱爸爸妈妈了!你从来没说过爱!你连对我都没说过!”
裴念鸢看了他一眼:“我也爱你。”
沈裴砚哭得更大声了,扑过来抱住妹妹:“念念说爱我了!呜呜呜念念说爱我了!”
裴屿琛站在一旁,表情淡定,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裴念鸢看向他:“大哥,我也爱你。”
裴屿琛的耳朵红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嗯,大哥知道。”
沈鸢靠在裴聿辞肩上,眼泪哗哗地流,又哭又笑。
裴聿辞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还握着女儿的小手。
他看着女儿那双和沈鸢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明明很认真却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小表情。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小家伙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红红的,小小的一团,躺在他臂弯里。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他会用尽全力守护这个小生命。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小生命,也在用她的方式,保护着他们所有人。
她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撒娇,不会哭闹。
可她会在妈妈切到手的时候帮忙贴创可贴,会在哥哥难过的时候默默递纸巾,会在爸爸加班到很晚的时候给他留一盏小夜灯。
她做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像一阵微风,像一场细雨。
可每一个细节,都落在了他们心里。
那天晚上,裴聿辞坐在书房里,把那枚刻着“n”的袖扣别在了衬衫袖口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鸢发了一条消息。
“念念随我,什么都不说。”
沈鸢秒回:“但她什么都做了。”
“嗯。”
“跟你一模一样。”
裴聿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枚袖扣,然后把它小心地取下来,放回盒子里,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不是舍不得戴。
是怕弄丢了。
因为那是他的念念,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窗外,月光如水。
儿童房里,裴念鸢已经睡着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小手放在被子外面,攥着她的小兔子玩偶。
嘴角微微弯着。
又在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花园里,有太爷爷、外公、外婆,有两个总是抢着抱她的哥哥,有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妈妈。
还有一个,总是面无表情、可抱起她就舍不得放下的宇宙第一帅气的爸爸。
裴念鸢。
念鸢。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一生,她被捧在手心里,被所有人,深深地,深深地爱着。
而她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安安静静地,爱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