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忆
一
不知过了多久,林天佑被一阵颠簸惊醒。
飞机在穿过一片气流,机身微微晃动。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灯光。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看了看手表——北京时间凌晨三点,已经飞了四个多小时。
旁边的中年男人还在睡觉,打着轻微的鼾。机舱里的灯都关了,只有几盏阅读灯还亮着,像夜空中的星星。前排有人在看电影,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林天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云层散开了一点,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放在扶手上,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白,指甲剪得很短,是踢球的人习惯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踢了十年的球。
这双手,从葡萄牙到荷兰,从荷兰到英国,从英国回中国,现在又飞往欧洲。
这双手,没打过人。
这双手,现在要去荷兰证明自己。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像是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闪过。有些是清晰的,有些是模糊的,有些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二
第一个画面,是八岁那年。
大连周水子机场,候机大厅。
父亲蹲在他面前,双手搭在他肩膀上。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把他小小的肩膀整个包住了。父亲的手上有老茧,是踢球留下的。
“小天,到了那边,好好踢球。别怕苦,别怕累。踢出来,爸就骄傲。”
他那时候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坐很久的飞机,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他哭了。
父亲没哄他,只是用手抹掉他的眼泪,说:“哭什么哭?你是去踢球的,不是去受罪的。踢好了,以后回来,爸去机场接你。”
他点点头,跟着一个陌生的叔叔走进了安检口。
走几步,他回头。父亲还站在那儿,看着他。父亲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又走几步,再回头。父亲还在那儿。
直到他拐过一个弯,看不见父亲了,他才真的哭了。
那个陌生的叔叔蹲下来,拍拍他的头:“别哭了,到了葡萄牙,有你哭的时候。”
他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懂了。
三
第二个画面,是里斯本郊区那间十平米的小公寓。
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里铺着青灰色的石板,下雨的时候会反光。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橄榄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叶子灰扑扑的,风一吹就沙沙响。
巷子里总有几个葡萄牙小孩在踢球,球踢到墙上,嘭,嘭,嘭。他们喊着葡语,笑着,闹着,从下午一直踢到天黑。有时候球会踢到他窗户下面,他们跑过来捡球,看见他在窗边,就冲他喊一句葡语,他听不懂,只能愣愣地看着他们。
他不会说葡语,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也不跟他玩,看见他就跑开。
他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小孩踢球,看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那个陌生的叔叔——其实是父亲托的一个朋友——给他送来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说:“自己吃,明天我带你去学校。”
他点点头。
叔叔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小公寓里,吃着面包,喝着牛奶,听着窗外陌生的语言,看着陌生的街道。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里斯本的电车,黄颜色的,叮叮当当地开过山坡。
那是他在欧洲的第一天。
那天晚上他没哭。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爸会担心。
四
第三个画面,是葡萄牙的足球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