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忆

教练是个葡萄牙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是浅蓝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叔叔：“中国人？”

叔叔点头。

老头皱了皱眉，没说话。

林天佑站在那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懂了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中国人来这儿干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在葡萄牙，在荷兰，在英国，他见过无数次那个表情。有时候是教练，有时候是队友，有时候是球迷，有时候是路边随便一个人。甚至有一次，是在超市收银员脸上——她看着他手里的欧元，又看着他黄皮肤黑头发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东西。

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不属于这里。

训练场上有二十多个孩子，他是唯一一个亚洲人。传球的时候，没人传给他。跑位的时候，没人看他。射门的时候，他射进了，也没人鼓掌。

他就一个人练。

教练偶尔会过来指点他一下，用葡语说几句话。他听不太懂，就拼命点头。然后回去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就反复看教练的动作，一遍一遍地模仿。

半年后，他能听懂葡语了。

一年后，他能用葡语跟队友聊天了。

但那些队友还是不给他传球。

他不明白为什么。

有一天，他鼓起勇气问一个队友：“为什么不给我传球？”

那个队友看了他一眼，说：“中国人不会踢球。”

他愣住了。

那个队友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队友的背影，看着那些在场上奔跑的孩子，看着那个绿油油的草坪。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一个人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那几个葡萄牙小孩还在踢球，嘭，嘭，嘭。

他看着他们，忽然想明白了。

不是不给传球，是不相信他。

不相信一个中国人会踢球。

不相信他属于这里。

那他要怎么办？

回去，让爸失望？

还是留下来，证明给他们看？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群小孩。其中一个小孩踢进了一个球，欢呼着跑起来，其他几个人追着他，笑着，闹着。

他忽然笑了。

第二天训练，他比平时早到一个小时，比平时晚走两个小时。

教练问他干什么，他说：“练球。”

教练看着他，没说话。

半年后，那支球队换了教练。新教练是个年轻人，刚退役没多久，看人眼睛很亮。

第一场训练赛，林天佑进了三个球。

赛后，新教练把他叫到一边，说：“你踢得很好。”

他用葡语说：“谢谢。”

新教练问：“你为什么每天加练？”

他说：“因为我想证明自己。”

新教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已经证明了。”

那是他在葡萄牙第一次被人认可。

那年他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