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线索
2033年的第一场冷空气在11月中旬席卷了北纬46度的A市市区,望着窗上凝结的冰花,秦汉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缓缓走向一旁正在抽烟的陈哲。
“想什么呢,陈警官?”秦汉伸手接过陈哲手上的打火机,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觉得郭文这个人怎么样?”
“郭文?”秦汉思索了片刻才想起这个陌生的名字,“他不是今天刚被调进A组的吗?怎么了?”
“没什么!”陈哲苦笑着摆了摆手,快步走了出去。
三天前,陈哲以一种全新的角度将“上帝密码”解读为两串20世纪末的电话号码。紧接着,刑侦组只花了半个小时便查明了这两个号码的前世今生:除去第一个从未开通过的空号外,第二个号码0740—201635在三十多年前曾属于一位名叫陈涛的湖南怀化农民。(注:0740曾是怀化区号,后被弃用。)陈涛出生于1963年,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看上去和“上帝分子”的关系是八竿子打不着。但谁又能说得准呢?毕竟古德之前默默无闻了四十一年,没人知道他在成名之前,究竟去过哪些地方,结识过什么人。更何况,这个陈涛曾在十多年前承包过上百亩的果园,这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古德当初声称的,从某种转基因葡萄中发现“上帝分子”的经历。
基于上述原因,“救赎”团队的热情迅速被重新点燃。“去和陈涛见一面”立刻被提上了议程。
由于A组中的遗传学院士年过七旬,难以承受舟车劳顿之苦,赵全提议,将C组中的郭文博士升入A组,协同陈哲一同去湖南调查。郭文今年四十二岁,却已是国内遗传学界屈指可数的领军人物。当这个男人第一次走进A组会议室的时候,陈哲几乎是下意识地盯上了他。
不得不说,刑侦第一人的双眼锐利得可怕,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三个极不起眼的细节:首先,在进门向大家点头示意时,郭文脖子微弓,颈上的关节犹如生锈的机械一般僵硬,这是心怀鬼胎、极度紧张的表现;在这之后,郭文很快调整了过来,并用训练有素的姿势和桌上的每个人握手,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则出卖了他内心的忐忑;最后一个破绽出现在大屏幕上显示出那串原始密码的时候,遗传学博士右眼上方的肌肉明显跳动了一下,这一切都被坐在正对面的陈哲仔细捕捉了下来。
“郭文博士,请问您想到什么了?”陈哲忽然发问。
郭文神经质地转过脑袋,紧张的神情在脸上一闪而过,“我觉得,这应该代表五个有特定含义的时间。”
“所有人都这么想!”陈哲步步紧逼,“我希望您能从更专业的角度分析分析,这五个数字可能有什么含义?”
“遗传物质的作用具备时间上的规律性,我想或许我们可以从时间遗传学上入手。”得益于杰出的专业素质,郭文的论点看似无懈可击。但他眼中闪躲的神色反倒激起了刑侦专家更大的兴趣。会议结束后,陈哲悄悄地拉住了正要离开的赵全。
“我觉得,郭文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表情,我一直坐在他对面,他从头到尾都很紧张,按理说,一个正常人在骤然得知‘救赎’工作的真相时,多少会产生一些震惊、迷惑的情绪,但从他脸上我看不到这些!”
“他一直都在基地里,只不过一直在C组而已,或许人家早就猜到了!”
“还是不对劲儿,他……”陈哲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的负责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好的,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
赵全若无其事的态度深深地刺伤了陈哲,陈哲高声说道:“这是关乎人类命运的最高机密,是基地中的所有人,包括你我在内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业!我们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你继续抱着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越级上报!”
陈哲愤怒的咆哮被一张扔到他面前的红头文件突然打断,这张代表着高层意志的文件上只印了一行字。
“调动郭文博士进入A组,尽快!”
陈哲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会议室走出去的了。事实上,当看到红头文件下方的公章时,他的大脑便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思考能力。文件上简短的话语足以让刑侦天才明白,自己竟然将“特派员”错当成“嫌疑犯”了,这样严重的推论错误还是他从警以来的第一次。回想起之前在会场上咄咄逼人的发问,陈哲不由得对自己的政治前途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嗨,陈警官!”一个略显陌生的嗓音将他从沉思中叫醒,是郭文,这位受命于高层的学术泰斗正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我们得早点启程了,湖南那边来消息说,陈涛得了肺部感染,情况不太乐观!”
“什么?”陈哲的心脏蓦地紧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郭文脸色稍缓,他说:“应该和古德无关。他今年都七十岁了,之前身体就不好。这次是九月初住的院,因为经济条件差,一直舍不得用最好的抗生素,现在病情危重,弄不好这次就挺不过来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小时后,上面已经准备好班机了!”
六个小时后,怀化第一医院感染科病房。
“我说了,接我回老家!”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病房的走廊上反复回荡,几位刚入院的病人好奇地伸长脑袋张望,而老病号们则早已习以为常:来自702病房的争吵每天比闹钟还要准时,总是发生在下午17:30——医院的对账单刚发到病房的时候。
“爸,算我求你了,好好看病,别心疼钱,大不了俺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
“啪……”清脆的耳光声让路过的护士为之侧目,“你这个糊涂蛋,俺老汉今年都七十岁了,就算这病看好了也没几年好活了,你在俺身上把钱花光了,你让下面两个伢子咋过活呢?”
“爸,你可别这么说!”儿子的哀求声里带了一丝哭腔,“电视上都说了,现在有一种药能让人多活好久,你只要这一趟熬过去,说不准还能再活三四十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