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线索
“别说三四十年,就算三四百年俺老汉也不想活!你娃子糊涂啊!过去咱中国的皇帝叫万岁,可人家那是皇帝,就算活十万年也有人供着养着。俺呢?就是一个地里面刨土的农民,现在这把年纪,啥活儿都干不了,又没有退休工资,只能靠你们小辈养活照顾,今后俺就是个累赘啊!俺要活那么久干啥啊?”
“没事,等到这药出来,俺也能再打五六十年工,到时候给您养老送终!”
“你还是糊涂啊!你爹的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隔三岔五就要往医院跑,挂水吃药都是钱哪,我再活三十年,你这辈子都不要想讨媳妇了!”
“爹,媳妇俺可以不讨,但爹一定要救!”
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陈涛费力地转过脖子,将复杂的目光投向了儿子满是倦容的脸庞,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两名衣着考究的男子快步走了过来。陈哲和郭文到了。他们在走廊的另一头便听到了这边的对话,陈哲开门见山地说道:“老伯,别想这些,好好养病!”
农民陈涛用右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试图用昏花的浊眼看清眼前的不速之客。很显然,这是两张陌生的面庞,老人问:“你们是谁?”
陈哲笑了笑,这样的表情让病人和一旁的儿子分外警觉起来,在被撵出去之前,陈哲硬着头皮说:“老伯,我们可以帮你付医药费,请你配合医生的治疗!”
朴实的庄稼汉子慌忙摆手,这件事太反常了,让父子俩实在无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陈哲只好掏出自己的警官证:“我们是警察,有一个案件需要你配合,很简单,就是问你几个问题而已!”
“俺,俺没犯啥事啊?”陈涛的额角似乎又烫了几分,他诚惶诚恐地说,“警官同志,上个月俺真的是病得走不动了,才让俺伢子把田里的秸秆烧了的!下次俺一定不会了!你不要罚俺的款,成不?”此时,之前半跪在地的儿子也抬起头,将哀求的目光投向眼前的警官。陈哲苦笑了一下,正准备重新组织自己的语言,郭文插话了。
“我们不是为了那件事,我想问,前些年你承包果园的时候,有没有陌生人来找过你?”郭文顿了顿,接着问,“最近你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殊的包裹?”
“这都过去十多年了,哪个记得呢?不是俺说,俺种水果种菜都是俺村最棒的,别人家的苹果六块五卖不掉,俺家的卖八块都有人抢!所以经常有人到俺家来找俺取经!”当说到这里时,老汉枯槁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些光芒。
“那你记不记得,有没有一个三十多岁满脸胡须的男子找过你?”陈哲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尺见方的画像,画像的原型是古德,却刻意进行了一些后期加工,陈哲将画像放到陈涛的眼前,“请你务必仔细想,这件事很重要!”
“俺年纪大了,你让俺仔细想想。”陈涛双手撑床,想坐起身来,仔细端详画上男人的模样。没想到由于用力过猛,老人忽然猛烈咳嗽了起来,喉咙中可怕的呼哧声让所有人一下子紧张万分,陈哲抢在病人家属前面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两名年轻的护士手忙脚乱地冲进病房,将粗大的吸痰管用力地塞入病人的口腔,五分钟后,陈涛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静下来,正当陈哲准备继续发问的时候,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护士皱眉说:“你们都出去!病人现在情况很差,别再让他说话了!”
两位不速之客讪讪地退了出去,很快,两名护士也出了门,最后是老陈的儿子,病房的大门被掩上了,这位满脸风霜的汉子扑通一下跪在两个人面前,用带着浓重湖南腔的普通话说道:“二位大哥,你们刚才说的,帮俺爹付医药费,还算数不?”
“算数,算数!”陈哲心知肚明,能在陈涛身上找到真相的概率微乎其微,但再小的希望也值得尝试。花费二三十万的本金买上一张中奖概率为数千分之一的彩票,从而博取“上帝分子”的终极大奖,这笔交易的回报率几乎超过了百分之一万,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经费在你的卡上,你去缴费,我去找院长商量一下治疗方案!”郭文面色平静地和陈哲道别,一个小时后,分头行动的两个人先后回到了临时安排的旅馆里。
“情况不太乐观,时间拖得太长了,病人的多个脏器都开始衰竭了。虽然已经用了最好的抗生素,也不过一半对一半的概率!”郭文的脸色不太好看,语气更是低沉。
“要不要从北京调专家过来?”
“已经在路上了!”
“说实话,我感觉自己猜错了,国安那边刚传过来消息,这个陈涛平时足不出户,和外界几乎没有任何接触,这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两百公里外的省城。这些天他也没收到过任何快递,我不认为古德会跟他扯上关系!”
“哦?”郭文的面色变得有些不太自然,但他很快就低下头去,将面容藏进了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他吞吞吐吐地说,“那我们要不要撤销对他的经济和医疗援助?毕竟……”
“这怎么行!我们已经对家属做出了承诺!”陈哲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郭文的建议,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鄙夷神色。
“好吧,你说了算!”郭文迅速地转移了话题,“你听到他们白天的对话了吗?”
“什么意思?”
“和‘上帝分子’有关的那段。”郭文忽然抛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呢!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我打个比方吧,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差不多有七成是独生子女,假设你现在结婚了,你的妻子怀孕了。这时候π药剂上市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哲摇了摇头,眼中现出一丝迷惘的神色,郭文继续讲了下去。
“这意味着你们双方的父母还能再活六七十年,而这六七十年中也许有二十年是无法自理的,需要你来照顾的。”郭文顿了一下,试图将陈哲的思绪引入自己正在描述的场景中,“怎么样,有没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然而这还不是全部,你还添了孩子,你妻子很可能要有很长一段时间待在家里带孩子。啊!等到十年之后,你的孩子也才相当于现在的三岁!说不定上楼还需要你们扶着呢!”
“谁规定孩子一生下来就要吃药了?等到十六七岁的时候不行吗?”
“当然没人逼你,但真有人会这么选吗?”郭文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陈哲,语气中多出一丝居高临下的嘲讽,“别的孩子都有三十年的学习黄金期,你只给他十年?”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窗外繁华的街景似乎凝固住了一样,月光透过窗格筛了进来,在地毯上映出奇异的影子,像是老人佝偻的身影,郭文接着说:“再说说陈涛吧,像他这样,一个疾病缠身、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老人,就算能多苟延残喘三四十年,这又有什么意义?”
郭文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陈哲的面庞,他认为,自己多半会看到一副冷汗涔涔、细思恐极的模样,但他很意外地失望了,自己期盼的那种神情并未在陈哲脸上出现,年轻的警官咧开嘴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惜我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看来这也是一种幸运呢!”陈哲摁灭了床头的台灯,将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不早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