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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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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内殿时,陈巧儿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后脑勺抵着七姑的肩膀,下巴上还挂着半滴没来得及咽下的茯苓糕渣。

  七姑没有动。

  那双能在宫宴上跳出《霓裳羽衣》的腿,此刻僵得像两块门板,一动不敢动地供她靠着。陈巧儿迷迷糊糊抬头的瞬间,瞥见七姑正用气声跟门口的宫女说话:——再去温一碗,她醒了要喝。

  你就这么僵了一夜?陈巧儿哑着嗓子问。

  七姑低头看她,眼角弯了弯:你要是再晚醒半个时辰,我这条胳膊大概就能拆下来当劈柴烧了。

  昨夜御前那场轰动整座宫城的科学秀,此刻仍像一团温热的火炭堵在陈巧儿胸口。她记得自己用竹筒和羊皮膜演示了大气压强的原理,用醋和小苏打吹胀了猪尿脬,用一把铜镜和一只装满水的琉璃碗,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投在墙上的字影调了个上下颠倒。

  她告诉那位身着赭黄袍的天下之主:这不是妖术,这叫光学折射。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整个垂拱殿的烛火都跟着抖了抖。李员外的靠山、那位曾信誓旦旦要以正视听的枢密院副使大人,当场跪成了一摊泥。

  陈巧儿当时没来得及体会胜利的喜悦。她整副心思都挂在七姑身上——七姑为了替她奔走求援,三天三夜没合眼,在承庆公主府门前跪了两个时辰,膝盖上的淤青透过罗裙渗成了紫黑色。

  此刻那些淤青还在。

  陈巧儿伸手去碰,七姑了一声,把腿挪开了:别动。

  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活蹦乱跳的。七姑把她从自己肩上剥下来,塞了一碗热腾腾的杏仁酪到她手里,先把这个喝了。你昨晚上在皇帝面前说那些大义压强的时候,嗓子都快劈了。

  大气压强陈巧儿纠正,低头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漫开,像有人把整个汴梁春天的杏花都熬进了这碗里。她忽然鼻子一酸。

  七姑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行了,别哭。你在牢里都没哭。

  谁要哭了。陈巧儿把碗举高挡住脸,杏仁酪的热气扑上睫毛,我是在想……这碗粥放了多少糖?你在御膳房顺手牵羊了?

  七姑笑得肩膀直抖。

  顺手牵羊算什么,她从袖口摸出一只油纸包,我连御膳房刘掌膳的独门桂花酥都了四块。他说这是他传了三代的手艺,不让外传。我说那正好,我们家巧儿就爱吃不让外传的东西。

  陈巧儿咬了一口桂花酥,酥皮簌簌往下掉,碎屑滚进衣领里。七姑伸手去替她拍,指尖掠过她后颈的时候停了一瞬。

  窗外有宫雀扑棱棱飞过。

  我昨晚在承庆公主那儿听说,七姑收回手,低头整理自己的裙摆,语气尽量平淡,李员外……定的是构陷朝臣、私通外官、意图祸乱宫闱三罪并罚。流三千里,家产抄没。他那个靠山陈副使,罢官夺职,押回原籍听候处置。

  流放?陈巧儿嚼桂花酥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刑部那边说,原本按妖言惑上的罪名反坐,该斩。但圣上念他毕竟没造成实害……而且你也没替他求情。

  陈巧儿沉默了一会儿。桂花酥的甜味忽然变得有些寡淡。

  她想起那个在大相国寺门外拦路塞银票的人。想起自己初次入宫献艺那日,廊柱后面那道阴恻恻的目光。想起狱卒给她递馊饭时,私下嘀咕的那句李大官人吩咐了,别让她吃得太饱。

  那些事桩桩件件堆起来,足够让一个人死上好几回。

  但她现在坐在暖融融的内殿里,喝着热杏仁酪,身边是七姑身上淡淡的茉莉头油味。她觉得愤怒像块泡了水的旧棉布,沉甸甸的,却拧不出多少力气了。

  流放就流放吧。她说。

  七姑偏头看她:不恨?

  陈巧儿把桂花酥的最后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但恨完了,我还是想回家。

  七姑没接话。她的手在裙摆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圣上口谕,宣陈巧娘、花七姑即刻赴延福殿觐见!

  陈巧儿和七姑对视一眼。

  七姑迅速起身扯平裙褶,顺手把油纸包塞回袖子里。陈巧儿把最后一口杏仁酪灌下去,碗底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七姑肩头沾的桂花酥碎屑,看看皇帝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延福殿比垂拱殿小得多,却精巧得多。四面墙壁嵌着从泉州运来的螺钿,日光透过琉璃窗格,在地砖上投下菱形的彩晕。

  皇帝今天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没戴通天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把头发松松绾着。他盘腿坐在一张黄花梨的矮榻上,面前的案几摊着陈巧儿昨晚演示用的那面铜镜。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殿中两只绣墩。

  陈巧儿和七姑依言坐下。皇帝的视线从铜镜上移开,落在陈巧儿脸上,带着一种探询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朕昨夜没睡。

  陈巧儿心想:我也没怎么睡。但她嘴上恭恭敬敬地答:陛下为国事操劳——

  少来这套。皇帝挥挥手,指关节叩了叩铜镜的边缘,朕在想你这个光学折射。你说光穿过水和空气的时候会,拐了弯之后,东西在墙上的影儿就倒了。那朕问你——

  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里闪着某种陈巧儿很熟悉的光。那光她在沂蒙山教村里小孩认字的时候见过,在现代大学实验室里第一次成功跑通代码的时候也见过。纯粹的好奇,刨根问底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求知欲。

  ——如果朕用两块这样的镜子,能不能让墙上的影儿再正过来?

  陈巧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而且不止两块。陛下要是感兴趣,臣可以给您画个图纸,造一架千里镜——站在延福殿顶上,能看见龙亭湖对岸杨柳树上停的是公麻雀还是母麻雀。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瞬。但他马上咳嗽一声,把那股子雀跃按了回去。他毕竟是皇帝。皇帝不能当着臣民的面为了一架看麻雀公母的镜子手舞足蹈。

  朕查过了。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沉了些,你入狱那几日,刑部卷宗上有个疑点。你被押进大牢的第二天夜里,曾有人持陈副使的手令去提审你——但提审记录是空白的。

  陈巧儿后背一紧。

  她记得那一夜。牢房里忽然来了两个陌生的狱卒,说是上面要问话,把她从女监提到了后院一间小黑屋里。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卷浸了油的麻绳。

  当时她裤腿里藏着一根淬了麻沸散的银针——七姑托狱卒偷偷送进来的——她差一点就要用了。

  但另一个人忽然推门进来,附耳说了句什么。攥麻绳的人脸色变了,两人匆匆撤走,把她扔回牢房,再也没来过。

  那晚是你的人?陈巧儿问。

  皇帝没点头也没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只是恰好那夜派人巡视各司衙署。恰好巡到了刑部大牢。恰好问了一句今夜可有异动

  他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七姑忽然从绣墩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裙,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谢陛下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