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听得见
他知道主上说的是气话。
新帝也知道,但不免寒心。
新帝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
“小叔,以往你不会这般的,你疯了。”
不止新帝认为主上疯了,几位王爷,甚至他这个作为属下的,也怀疑主上是不是疯了。
书房里落针可闻,气压低到十一都坐不住,想了想还是出去再传书一封给十五,催赶紧找人,再拖下去主上都快谋反了。
一拉开门,撞上迎面推门的十五。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十五身后的男子。
路走的吊儿郎当,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身后背着一把桃木剑,腰上缠的叮叮当当。
仔细打量打量……
十一惊喜回头,想通知主上当年跟七王爷一起除恶鬼的少年找到了!
聂卿已经看见了,他放下文书让随从沏壶好茶,示意小道士移步正厅。
小道士无所屌谓地摆摆手,“不用了,我道馆里事情多的很,没那么多时间讲客套话,大人直接带我去见安……呃七王爷吧。”
聂卿假意没听见那一点异样。
把人带进偏院。
进屋后,聂卿在茶桌旁坐下,没再靠近。
小道士奇怪地扫了一眼,转头等仆从打开帷幔,当那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露出来,心里感叹,不是兄弟,你咋混成这样了?
他记得狗系统说过安相相在代替他之前,不是在末法时代待过一百多年吗?咋到了古代混的比在末法时代还惨?都成活僵了。
他啧两下嘴,上手里里外外检查一把,越检查越感觉不对,这不像尸变了啊!
这像是还没死透啊!
小道士掀开胸口的纱布,贯穿伤,正中心脏,死的不能再死,这……他有点懵圈。
甚至有了离谱的猜想,【统哥,安相相这次的心脏不会在右边吧?】
【在左边。】
【那他怎么跟没死似的?这不科学!】
【你都抓鬼追僵尸了还在谈科学?你搞不明白是因为你级别还没到!】
小道士嘴巴动了动,“狗东西”三个字始终没敢骂出来,还得舔着脸,【那他还在身体里对吧?】
【在,还不肯走呢。】系统吐槽过后又突然炸毛,【传话?传屁的话……】
听系统这么说,小道士心里有数了。
懒得再听狗系统的叫骂,转头对端坐在不远处的人说,“他有执念,所以神魂还没离开。”
闻言,聂卿久久都没回话。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发呆。
“主上?”十一一脸担心。
聂卿抬手制止了十一,又遮住双眼低下头去,肩膀轻轻耸动,笑声溢了出来。
“如此便好。”
如此便好。
如此他也知足了。
这还是相相,不是沈寂安。
相相没走,还念着自己。
没有只给他留下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
聂卿将尸身抱回主院里,放回他的床榻上。
亲手给尸身擦洗,换上好看的衣裳。
再枕他的枕头,盖他的被褥。
晚上就寝时,便把冰冷的尸身搂在怀里,清早起来又给尸身擦脸净手。
日日如此。
月月如此。
而十一只觉得上次还是担心早了,现在的主上才算是真真真疯了!
盛夏时节,他亲眼看见主上带着尸身去澡室,完了坐在窗前给尸身绞头发。
除了早朝时主上独自行动,只要回到府里,办公,把尸身带着,问尸身无聊否,要不要听野记。
散步,把尸身带着,编好看的花环戴在尸身头上,问尸身喜欢否。
雨季,把尸身带着,在听雨院里赏雨抚琴,弹完了还要问尸身好听否。
尸身自然不会回答。
可主上的反应让他觉得很惊悚。
主上问完野记就说“就知道你无聊”,随即真的拿出野记来读。
问完花环好不好看就说,“可惜你不喜甜,这些花做花饼很是美味。”
问完琴声好不好听就说,“不知你有兴趣否,我教你?”然后把尸身抱进怀里,竟当真在教。
每每这个时候,十一都会怀疑这个府里是不是有他看不见的东西。
让他惊恐,又很是心酸。
可久而久之,他也渐渐习惯了,甚至还能跟晒太阳的七王爷聊上两句。
说长子启蒙了,只是不如他爹聪明。
愁幼女十个月了,为何还不会爬?
抱怨媳妇到了年纪是不是都会打丈夫?
骂长子是榆木脑袋,不讨女子喜欢。
又心疼女儿将将生产,身子很虚弱。
每隔半年再把小道士请来看一看,每每这时主上的情绪起伏会很大,可只要小道士的一句“还在”,主上便又会安定下来。
继续每日与尸身一起生活。
朝中官员都讥讽主上疯了,与一具尸体对食,污言秽语,说什么的都有,因此气的他跟那人当朝互殴,主上却从来没有理会过。
他为此愤然,大骂特骂。
主上听完只是理一理已经花白的头发,“十一,怎的年纪越大反而越不稳重了?”
“主上!他们骂您恋尸!”
可他再愤怒,主上也毫无波澜。
只淡淡回道,“他确实是尸体。”
他听完只觉得眼眶发酸,他家主上曾经不是这样的,十几岁的主上言辞尖锐,二十几岁的主上风头无两,三十几岁的主上权倾朝野……
可现在的主上收起爪牙将自己关进了笼中,不愿意出来,也不愿让任何人进入。
十一以为,如此平凡又不平凡的日子会一直到生命尽头,直到主上五十八岁时被打破。
主上遭遇暗算,在床上躺了半月。
刚能下地便开始操办七王爷的奠礼。
他不理解,十五年如一日都这般过来了,为何主上不再等等,到时与七王爷合葬?
聂卿声色苍老,“太煎熬了。”
“神魂一直困在躯壳里,不知冷热,不能行动,无法回应。”
那般煎熬,他的相相怎么受得了。
他坐在床边,执起那双冰冷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对床上宛若睡着的人柔声哄骗,“摸着了吗?我年岁老迈,已时日无多,前后不过这几日了,你……先行一步……”
只是把话说出口,便已心如刀割。
泪水顺着眼角的纹路流淌。
淌进冰冷的掌心里。
聂卿极力保持着笑意。
“走吧,相相。”
“回天上去,继续做小仙童。”
走吧,走吧。
莫要再折磨自己了。
待冰冷的手快速僵硬,皮肤下泛起尸斑,聂卿再也维持不住,痛到失声。
十五年,十五年。
他的相相一直都能听见的。
他读的野记,他抚的琴声,他的每一句抱怨和窃窃私语,相相都能听见的。
他一直都能听见,一直都能。
一直都能……一直都能……
主院房门紧闭。
里面的人呜咽很久很久。
十一站在外边抹着眼泪,可他年纪也大了,没法在夜里一站就是一宿。
七王爷被葬入了皇陵。
这么多年来主上与七王爷的私情,女帝早知道了,在主上执意要把七王爷还给皇陵,而不是合葬时,
女帝很意外,但没有多问。
七王爷下葬后。
府里再也听不见悠悠琴声。
主上的精气神也一日不如一日。
前后不到两月,主上也去了。
临终之前特意嘱咐。
要一口双人棺。
说要与相相的衣冠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