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号救治
陆昭衡盯着她的眼睛又看了一会儿。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心虚。
他这才缓缓松手,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岁岁已经仰起头,越过陆昭衡的肩膀,直直地望向天上。
她看着天上那团秽气,嘴巴慢慢张开了。
那团黑气又大了一圈。
城里的秽气不散,这些人救了也是白救。
岁岁盯着那团大黑气看了好一会儿,口水又涌了上来。
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陆昭衡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看不见,天上只有云。但他知道岁岁在看什么。
“那团东西,还在?”
岁岁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两只手抓着他袖口:“在呢。越来越大。爹爹,这个东西不弄掉的话,城里这些人就算我一个个都治好了,过两天他们身上又会重新长那些黑黑的病气,又要再病一遍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个大黑团太大了。我要是直接吃它的话,吃了会睡好久好久。这个比上次闹洪水那个还大,我怕我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陆昭衡听完,蹲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了。
瘟疫的源头在天上那个他看不见的东西里。
岁岁能治人,可她治不了天。
那团秽气只要还压着苍梧城一天,救了多少人都会重新染病。
而岁岁就算有本事去碰那团东西,她的身子也撑不住。
四岁的小娃娃,吃了那么大一团秽气,谁知道要睡多久?睡三天是好的,睡三十天呢?睡三百天呢?
她还能不能醒?
陆昭衡闭了闭眼。
他站起身,把岁岁往身后带了带,让她站到陆怀瑜旁边,然后转身面向那些还在往前挤的百姓。
人群还在往前挤,哭喊声又响起来了。
陆昭衡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都给我站住!”
这一嗓子比刚才那声还响亮,带着武将的威压。
挤在前面的几个人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不由自主地刹住了脚步。
后面的人见前面停了,也陆陆续续地慢下来。
陆昭衡站在人墙后面,目光从人群前排扫到后排:“你们听好。这是永安郡主,是本侯的女儿。她今年四岁,刚才救那个妇人的事情你们也都看见了。”
“你们想活,她也想救你们。可有一点你们得明白,郡主年纪太小,不能一个一个地救,更不能让她去碰苍梧城上空的东西。”
“她救得了一个两个,救不了全城。今天她把这个人治好了,明天这个人待在城里,还会再染上。所以现在,能救多少怎么救,都必须听我的安排。”
底下一片寂静。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又把嘴闭上了。
陆昭衡继续往下说:“从现在起,郡主只治病情最重的,那些已经快撑不下去的,她来救。症状轻一些的,先让大夫们用方子吊着。她救一个人需要歇一段时间,不能连着来,你们不许催不许挤,不许拦她的路。”
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病得重的人眼圈又红了。
“还有,”陆昭衡的声音又沉了几分,“郡主治了之后,你们身上的病会好很多,但不会完全根治。陛下已经派了太医院的人带着药方和赈灾粮往苍梧城赶过来了。你们只要活着等到太医到,到时候吃药调养,才能把病彻底治好。”
他说完最后一句,目光再一次扫过人群。
前排那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互相看了看,有人在无声地流泪,有人在用袖子擦眼睛,但没有人再往前冲了。
那个刚才跪在地上爬过来的瘸腿老汉,此刻被两个守军扶着站了起来。
他浑浊的老眼望着陆昭衡和他身后的岁岁,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侯爷说的,我们信。我们等着太医来。”
陆昭衡把目光从人群中收回来,侧过脸看着陆怀瑜,吩咐道:“怀瑜,你现在就带人去把所有的重症病人都集中起来。
按病情的轻重排序,最重的排前面,还能喘气的排后头。给每个排好的人发一张纸牌,上面写号码,叫到几号就抬几号过来。不许乱,不许争,谁敢插队,拖出去。”
陆怀瑜拿炭条的手在纸上飞快地划了几笔,把爹的话记下来,然后抬头应了一声。
他收起纸笔,朝身后跟着的四个护卫一招手,又点了两个在棚子里帮忙的守军,几个人立刻分头散开。
“排号!重症的排号!”
陆怀瑜一边走一边喊,指挥护卫把那些连坐都坐不起来的病人一个一个抬出来,按着病情的程度从重到轻排。
炭条写的纸牌发下去,病人们抓着那张纸,抖得厉害。
谁也没争,安安静静地捏着各自的号牌等着。
第一个被抬上来的是个老大爷。
他躺在木板上,人已经瘦得脱了相,脸上斑块覆盖的面积比刚才那个妇人还大,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脖子全黑了。
两眼闭着,胸口几乎不动,别人喊他他也不应。
岁岁被陆昭衡抱在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地看。
她的眼珠追着那些被抬过来的病人一个一个扫过去,亮晶晶的。
看见老大爷被放到地上的草垫子上,她在陆昭衡怀里扭了扭,伸手指着那边:“爹爹,那个爷爷快不行了,我要下去。”
陆昭衡低头看了看她,弯腰把她放在地上。
岁岁小跑着就冲到老大爷跟前,蹲下去,凑近看他的脸。
秽气从老人头顶往外冒,跟刚才那妇人差不多。
她伸出右手,掌心贴在老人的额头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右臂上那层谁也没看见的金色虚影又浮了起来,化成金线钻进了老人的太阳穴。
金线从头顶一路往下跑,所过之处秽气被一口一口啃干净。
老人的脸色渐渐恢复红润,眼皮颤了颤,睁开了一条缝。
岁岁把手收回来,咧嘴一笑:“好了!下一个!”
她站起来就往第二个病人那边跑。
陆怀瑜正蹲在旁边记号,才写了三行字就看见岁岁已经挪了个地方,赶紧让护卫把第三个病人也往前抬。
岁岁跑到第二个病人面前。
一个中年汉子,浑身滚烫,她伸手按额头,金线钻进去跑了一圈,汉子的高烧肉眼可见地退下去。
第三个是个老婆婆,岁岁蹲在她身边按了一会儿,老婆婆忽然长长吐了口气,睁开眼睛问:“我这是在哪儿?”
第四个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满脸脓疱,岁岁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但还是伸手按了额头,金线钻进去跑了一圈之后他脸上的脓疱没消干净,可脸色已经没有那么难看了。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岁岁就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跑来跑去。
她动作越来越快,一开始还弯着腰凑近了看,到后面几乎都是跑过去直接伸手,用完了就往下一个地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