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众闹事
陆昭衡揉了一下眉心,眼下乌青一片,可目光依旧锐利。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沉声道:“粮食全部收缴上来,按人头统一分配。从今日起,每人每天只领一碗粥,小孩和老人酌情多给半碗。此事周校尉亲自督办,一粒米都不许漏。谁敢私藏粮食,按军法处置。”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再出声反对。
陆昭衡又吩咐:“药材也集中起来,所有药铺医馆剩下的草药一律征用,送到城西临时搭的疫棚去。岁岁那里缺什么,先紧着她用。”
正说着,厅门被猛地推开,陆怀瑜满头大汗冲了进来。
他一手撑着门框喘了两口气,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父亲!城西又不好了,新增了十几个重病的,症状比前两日更凶,有几个已经烧得说胡话了。百姓们围在疫棚外面,闹起来了!”
陆昭衡眉头一拧:“闹什么?”
“他们……”陆怀瑜咽了口唾沫,像是说不出口,可又非说不可,“他们在喊,说岁岁治了这些久的病,病人没见少反而越来越多,说岁岁是灾星下凡,当年在相府就克亲,如今到了咱们苍梧城,又招来这么一场大祸。还有人说……”
“还说什么?”
“说岁岁就是来给苍梧城降灾的。有人带头要冲进疫棚,把岁岁赶出城去。”
“放他娘的屁!”疤脸千户先炸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郡主这些日子哪天不是从天亮忙到天黑?眼睛都熬红了,那帮刁民良心让狗吃了?”
厅里几个年轻守军当场就要往外冲:“侯爷,让我们去城西,谁敢动郡主一根头发,末将先把他叉出去!”
陆昭衡抬了抬手,制止众人。
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佩刀挂在腰间,声音沉稳:“都别慌。怀瑜带路,让我去看看。”
城西的疫棚搭在一片空地上。
几十个百姓堵在疫棚外,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是面黄肌瘦。
棚内传出一阵阵咳嗽,药罐子架在火上冒着白气,岁岁蹲在一边往里面添草药。
“就是她!”人群里有人喊,“相府四小姐,相府接二连三出事,都说是她这个灾星连累的!如今到了咱们苍梧,咱们也跟着遭瘟疫!”
“把她赶出去!赶出城!”
“对!只要她在一天,这疫病就好不了!”
围观的百姓越说越激动,有几个汉子已经撸起袖子往疫棚门口挤。
守在棚口的两个士兵挡着门,嘴里喊着“后退”,可挡不住人多,反而被推得步步后退。
就在这时,陆昭衡带着一队亲兵大步赶到。
他走到人群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圈。
刚才叫得最凶的几个汉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由地往后退了半步。
“谁要赶人?”陆昭衡冷冷道,“永安郡主的封号是当今圣上亲封的。你们说她灾星,是说圣上眼瞎?”
没人敢接话。人群中一阵沉默。
陆昭衡往前走了一步:“岁岁从进苍梧城第一天起,就守在疫棚里给病人诊治。你们心里没数?如今病症加重,那是因为瘟疫本来就很凶险,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刚才推搡士兵的那几个汉子身上:“你们如果嫌她治得慢,行。你们来治,谁能治好,我陆昭衡给他磕头。治不了,就老老实实回去等着,别在这儿添乱。”
人群彻底安静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面缩。
陆昭衡朝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把今天刚抬来的重症病人全部送进棚里,交给岁岁。哪个再聚众闹事,以军法处置。”
几个亲兵应声上前,把担架上烧得满脸通红的病人抬进疫棚。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散了。
最后剩下几个妇人,没走,小声问士兵:“那个……郡主说,明日的药汤还照常发不?”
“照常。”陆昭衡替士兵答了,“只要药材还有,药就不会断。”
众人满意离开,陆怀瑜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道:“父亲,太医真能来吗?信使走了四天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陆昭衡望着疫棚里忙碌的岁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能来。”
陆怀瑜还要问,陆昭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陆怀瑜听到父亲叹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可太医就算来了,这病怕也未必是他们能治得了的。”
陆怀瑜怔了怔,没敢问,默默跟了上去。
……
岁岁蹲在疫棚门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天。
天上有一大团秽气,悬挂在苍梧城的上空。
别人都看不见,只有她能看见。
那东西每天膨胀一圈,像一只活物在喘气。
陆昭衡从议事厅回来,路过疫棚,看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心疼。
陆昭衡走过去蹲下,刚要问她怎么还不去睡,岁岁先开口了,口气特别认真:“爹,岁岁要吃掉天上那个秽气团。”
陆昭衡一愣,顺着她目光往天上看。
干干净净,他什么也没瞧见。
岁岁扭过头看他,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秽气多了就会成灾。现在是雏形,岁岁还能吃。再等两天,它凝固了,岁岁就吞不下去了。”
她抿了抿小嘴,手指头绞着衣角,“吃完了岁岁会睡很久。但是不吃,城里的人会继续生病,越来越多。”
陆昭衡心头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伸手把她的小肩膀揽进怀里:“先不急。太医已经在路上了,等他们来了,兴许有别的法子。你吃了会不会伤身子?”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老实说:“岁岁也不知道会睡多久。但是岁岁是永安郡主呀,圣上封的。郡主就要好好保护大家。”
陆昭衡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喉咙有些哽咽:“听父亲的,先回去歇着,咱们再等两日。你白天忙了一整天,眼睛都熬红了。”
岁岁趴在他的肩头,点点头:“那岁岁去睡了。”
声音软软的,像是真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