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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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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卫东沉默了几秒:"他来找你之前,有没有写过信或者打过电话?"

  周某想了一下:"打过一次电话,是今年过年之后的事。那时候他还在哈尔滨,说等忙完手头的事就回来看看我。"

  "你记得他打电话的时候,说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跟平常一样。就说忙完了就回来。"

  老周送陆卫东下楼的时候,在招待所门口多站了一小会儿。风从火车站方向灌过来,吹得他那件旧军装的领子不停地往脸上拍。他把领子按住,侧过头,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有一件事,我昨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觉得还是该跟你说。”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看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面朝南,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我以为他在看天,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等我起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把东西放在老地方了,以后要是用得上,就替我用了吧。'”

  “什么老地方?”

  “他小时候那间林场护林站后面有一棵老榆树,他以前看完那本书就压在树洞里头。他说那棵树还在,洞也还在。”

  陆卫东的手指在风里微微收拢了一下。那本书。那本封皮脱落、讲经络养生的旧书。如果吴家全把它放回了那棵老榆树的树洞里,那他应该还在嫩江的某个地方——至少他还需要回去一趟,才能把它取走。

  “那棵老榆树在哪?”

  “嫩江城北十二里,过了防风林,往西拐,有一条运材道的岔口,顺着岔道往里走二里地,就到了。那地方以前是林场的护林站,后来林场撤了,站也废了,但那棵树还在。”

  陆卫东没有再多问,回到省厅之后,他把老周的话整理了一下,写了两页笔记,夹进卷宗里。午后他让雷明备车,带了龚强和孙有才,往嫩江方向开。去嫩江的路不好走,过了齐齐哈尔之后路面就窄了,有一段是土路,车轮压在干裂的泥地上,扬起一片黄尘。车窗外的田野正在由绿转黄,苞米已经快熟了,秸秆在风里弯着腰,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赶到嫩江已经是傍晚了。他们没有进县城,直接沿着老周说的小路往北开,在最后一段路不得不弃车步行。三人走了将近半个钟头,天色暗下来,树影开始模糊,四周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冠的哗啦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叫声。防风林在暮色里像一道墨绿色的长墙,挡住了北面已经沉下去大半的天光。穿过林子之后,路变得更窄,两边的草已经没过膝盖,踩上去软绵绵的,能听见鞋底碾过草茎的脆响。岔道口有一根断了的电线杆歪在路旁,铁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龚强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一片枯草和蕨类植物的轮廓,穿过一段低矮的灌木丛之后,前方开阔了一些。一棵粗壮的老榆树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空地的边缘,枝干虬结,树皮深褐,靠近根部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隙,被旧年的雨水和风蚀冲刷过,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像一道被反复触摸过的伤疤。

  陆卫东走过去,蹲下身,把手电筒对着那道缝隙照进去。洞不算深,大约两尺,底部积着一层干枯的落叶和细碎的树皮屑。他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件硬物——油布包着的,棱角分明,约莫一本书的大小。他轻轻抽出来,油布边缘已经发脆,一碰就碎了一小片。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旧书。封皮已经没了,纸张泛黄,边缘卷曲,能看到手抄的墨迹,笔画端正,像是被人一笔一划写出来的。翻了几页,里面画着经络图和穴位标注,字体工整,图例详尽,一看就不是印刷品,而是一本手抄本。

  他把书合上,装进随身带来的帆布袋里。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榆树。老榆树粗壮的枝干伸向四方,其中一枝已经枯死了,断口处被风雨磨得发白。

  回到车上已经是深夜了,窗外的田野和树影被车灯照亮又甩向后方,偶尔有一两间亮着灯的农舍从路旁闪过,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三个人轮流开了几个小时,在天快亮的时候回到了哈尔滨。陆卫东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省厅,在办公室的灯下把那本旧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前六十多页都是养生的方子和经络穴位的讲解,像是一本普通的医书。翻到后半部分,笔迹变了,比前文更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写的。写的是一个人名和一个地址,后面没有注释,像是一个随手记下的备注。

  他把那个地址抄在笔记本上,看了看,并不在哈尔滨,也不是嫩江。那页纸的边角还写着一个日期,是去年的秋天——吴家全刚回东北不久的时候。

  他合上书,没有再看。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亮光,把他手边摊开的笔记本和那本旧书边缘同时照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一个正在亮起来的新的一天,没有风,树叶静止着,街道上有早起的行人在走动,脚步声隔着一层墙壁变得模糊。他想着那行手写的备注,和那行字旁边无意识的、重复了三遍的墨点——像一个在写信时停下来犹豫了很久的人,最后还是没有把那句话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