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仙侠同人都市科幻

铁轨上的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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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白炽灯依旧发出轻微的“嘶嘶”电流声,像是某种苟延残喘的虫鸣。

  赵德柱交代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里。龚强甩了甩因为长时间记录而酸痛的手腕,将几页密密麻麻的口供纸整理好,推到赵德柱面前。

  “看一眼,没问题就在上面签字,按手印。”陆卫东把印泥盒推了过去。

  赵德柱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抖得厉害,他费力地捏起钢笔,在纸页的末尾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大拇指重重地按在红色的印泥里,又印在纸上。那鲜红的指纹,在一片刺眼的白炽灯光下,像极了一滴砸在雪地里的血。

  陆卫东站起身,把笔记本揣进大衣兜里,没有再看赵德柱一眼,转身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走廊里的温度比审讯室还要低。一九八九年冬天的这场雪,下得比往年都要邪乎。走廊下半截刷着绿色的卫生墙,墙皮因为受潮有些斑驳卷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煤渣和防冻液的浑浊气味。

  陆卫东径直走向隔壁的监听室,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角落里的那把木椅还斜放着,窗户被推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外面的风夹着雪粒子“嗖嗖”地往里灌。窗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静静地躺着半截揉碎的“大前门”烟头,过滤嘴上还留着深深的牙印。

  陆卫东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张单向玻璃。玻璃上,隐约还残留着一个干枯手掌按过的印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顾老……走了?”龚强跟了进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愣了一下。平时局里的人都习惯喊顾德昌“顾老”。

  “嗯,走了。”陆卫东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勉强压住了熬夜带来的心悸。“这老头,执着了十年,前几年硬是顶着白眼,把这块硬骨头给啃出了一条缝。现在石头落地了,他反倒不想看接下来的热闹了。”

  龚强搓了搓冻僵的脸颊,压低声音说:“陆组长,刚才赵德柱说的那张‘网’……太邪乎了吧?连个上线的人影都摸不着,全靠死信箱?这简直跟特务接头似的。”

  陆卫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风雪夜,路灯下,雪花像是一群群被驱赶的飞蛾,在昏黄的光晕里乱撞。

  “十年前就有能力吃下上百把各种手枪和步枪,还能在铁路系统里铺开这么大一张网,你觉得会是一般的小毛贼吗?”陆卫东的眼神冷得像冰,“赵德柱没撒谎,他不敢撒谎了。他害怕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比害怕吃枪子儿更甚。走吧,今晚谁也别想睡了。”

  凌晨四点,省厅大楼外。

  雪终于小了一些,但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一辆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停在院子里,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扣着个白面馒头。

  两人没开车,踩着没过脚踝的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局子外面的一条胡同里。胡同口有一家搭着塑料棚子的馄饨摊,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铝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骨头汤,热气蒸腾,给这死寂的冬夜添了唯一的一点活人气。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婶,穿着厚厚的蓝布棉袄,袖套上沾着面粉。看清来人的一身警服,大婶赶紧用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陆公安,龚公安,刚熬完大夜啊?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两大碗馄饨,多放胡椒面,多抓虾皮,再来四个烧饼。”陆卫东拉开一条长条板凳,用袖子扫了扫上面的浮雪,坐了下来。

  龚强一屁股坐下,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到炉子边上烤着。火光映着他年轻疲惫的脸,他叹了口气:“组长,你说咱们去端刘明远,能顺利吗?要是真像赵德柱说的,上面有那么大一张网,他会不会提前听到风声?现在估计只有他知道赵振国去哪里了。”

  “所以要快。”陆卫东抽出筷子,在桌上齐了齐,“铁路那边的管辖权在铁路公安手里,但这次案子太大,牵扯到军火,省厅可以直接越权抓人。等天一亮,咱们直接拿人。”

  热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漂着一层翠绿的葱花和香菜,胡椒的辛辣味直冲鼻腔。陆卫东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一口热汤下肚,僵硬的胃肠终于开始蠕动,一种夹杂着疲惫和饥饿的痛感蔓延开来。

  “吃快点。”陆卫东咽下一个烧饼,声音含混,“这帮人是亡命徒里的亡命徒。那张网既然能无声无息地运作十年,就意味着它随时都能无声无息地把人抹掉。我现在的直觉很不好,那是一种猎物盯着猎人的感觉。”

  早上七点,天色依旧是铅灰色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捂在头顶。

  省厅大院里警灯闪烁。陆卫东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橄榄绿色警服。他站在厅长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的“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已经被磨得斑驳不清。

  办公桌后,厅长孙国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堆哗啦啦直响:“反了天了!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利用国家铁路干线运了十年的军火!陆卫东,我给你三辆挎斗,一辆吉普,外加你们外勤的两个组。你现在就去把刘明远给我死死地摁住!要是让他跑了,你就自己脱衣服走人!”

  “厅长,铁路那边……”

  “我已经跟铁路公安处的处长老马通了电话,他那边全力配合,但只能协助控制外围。”“这案子是咱们省厅的心病,老顾为了这个案子搭进去了半辈子,今天必须在咱们手里结案!”

  “是!”陆卫东双脚一碰,敬了个标准的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早上八点一刻,哈尔滨铁路机务段。

  这是一片庞大而嘈杂的工业怪兽区。一列列绿皮火车像巨蟒一样盘踞在纵横交错的铁轨上。几台老式的蒸汽机车正在加水加煤,巨大的烟囱里喷吐出黑灰色的浓烟,混合着刺鼻的二氧化硫和机油的腥味,熏得人睁不开眼。高音喇叭里,女播音员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列车进出站的调度信息。

  陆卫东带着人,踩着铁轨旁黑漆漆的煤渣路,直奔三号调度楼。

  二楼,调度室主任办公室。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陆卫东冲后面的特警使了个眼色,两名穿着厚重棉大衣的外勤后退一步,猛地抬脚,“砰”的一声闷响,老旧的木门被连根踹断了门轴,轰然倒塌。

  房间里的暖气烧得很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陆卫东一眼就看到,办公桌后面那个穿着铁路制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个脸盆大小的搪瓷炭盆前。他叫刘明远。

  刘明远没有跑,也没有反抗。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机械地、一张一张地把手里的货运凭证和账本往炭盆里扔。火苗舔舐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化作黑色的灰烬。

  “别动!手抱头!”龚强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刘明远的脑袋。

  陆卫东两步跨过去,顾不上炭火的高温,徒手探进火盆,一把抓出了几张还没烧完的残页。火焰瞬间燎过他的手背,空气中传来毛发烧焦的味道,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死死地捏着那几张纸边缘的火星,用手指将其掐灭。

  刘明远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看着陆卫东焦黑的手,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释然,就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终于听到了行刑的枪栓声。

  “陆警官是吧?”刘明远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昨天晚上,我就知道周老四和赵德柱折在你们手里了。”

  陆卫东死死盯着他:“谁给你递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