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踬
角落里那一直微弱呻吟的声音,忽然挣扎着发出气若游丝的问话。
“你……你是谁?为……为何要闯这粮窖……杀……杀我兄弟?”
梁逸尘偏过头,看向火光几乎照不到的角落阴影。
“你兄弟?”
梁逸尘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清晰,
“那一地披鳞挂角的玩意儿?”
阴影里沉默了一下,随即激动起来。
“他们……他们是我弟兄!一起当差吃饭的弟兄!你……你这贼道,为何下此毒手!”
“当差?”
梁逸尘嗤笑一声,火折子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替谁当差?替那连腮帮子都藏不住鳞片的‘县尊’?”
“还是替那些喝水脖子伸老长的‘官爷’?”
“你放屁!”
阴影里的声音猛地拔高。
“县尊是青天大老爷!”
“狗官逼死我爹娘了!吞我家田产!是县尊来了,才……才……”
“才换了种法子吞,是吧?”
梁逸尘打断他,语气平淡。
“该征的粮一粒不少,不该拿的,连你们的口粮都拿干净。”
“顺便,把你们也变成这不人不妖的样子,好死心塌地?”
“你胡说!县尊他……”
阴影里的声音猛地弱了下去,似是被牵动了伤口。
梁逸尘的嗤笑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我特么真是有病,还跟你聊上了。”
……
地窖外,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后的空旷。
成山的粮袋被百姓搬运一空,只剩下零星散落的谷粒和倾倒的麻袋。
激动的人群逐渐散去,只有少数腿脚不便的老人和瘦弱的孩子,还在粮堆缝隙里仔细翻找着残留的谷子。
张角等人站在地窖最里侧那面石墙前,脸色都不太好看。
“凿开呢?”
张宝急道,指着旁边散落的一些锈蚀农具。
“用这些,慢慢凿个洞?”
童渊摇头,捡起一把豁口的镐头,在墙上试了试。镐尖与青砖碰撞,只溅起几点火星。
“青砖坚硬,以此等粗钝工具,若要凿出一个能容人通过的洞,即便日夜不停,也需数日之功。”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窖入口方向,“而且,动静太大。若是闻讯而来的‘官差’引来外人,我们几个在此凿墙,有口难辩。”
张角缓缓道:“童前辈所言极是。强行破壁,耗时费力,风险极大。但……”
他看向童渊:“梁兄被困其中,生死未卜。他本就气血亏虚,又经历搏杀,若里面无食无水……”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几人都明白。一个饿了几天,刚刚经历剧烈消耗的人,能支撑多久?
童渊盯着那堵墙,半晌后沉沉吐出一口气。
“顾不得那许多了。先设法凿洞,尽量减轻动静。”
“宝、梁,你们去入口处留意动静,若有外人接近,速来通报。我与张道长在此轮流开凿。”
童渊选定了墙壁一处,并指如凿,缓缓按向砖缝。
他不敢用全力,只能以阴柔内劲一点点震松砖石。
……
密室内。
梁逸尘背靠石门,盘膝而坐,强迫自己搬运那少得可怜的归元真炁,试图对抗一阵阵袭来的饥饿感。
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刮磨,眼前偶尔会闪过金星。
角落里,那个偷袭者的呼吸声,已经逐渐微弱,彻底沉寂。
梁逸尘缓缓叹了口气,停下了徒劳的运功,睁开了眼睛。
然而,就在他睁眼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
只见密室顶壁中央,不知何时,趴伏着一只……蜘蛛。
它约莫脸盆大小,通体雪白。八条纤细的长腿收拢在身侧,散发着柔光,将整个密室照得纤毫毕现。
这蜘蛛没有丝毫气息,让梁逸尘觉得有些荒诞。
灵精?
那雪白的蜘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八只黑豆般的眼睛,齐齐对上了梁逸尘的视线。
没有感觉到恶意。
梁逸尘自幼就对腿多的东西有些发怵,无论是蜈蚣还是蜘蛛。
可此刻,那八只黑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不知怎的,竟让他觉得……可爱?
梁逸尘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想自嘲地笑一下。饿出幻觉了?
还是临死前看到接引仙童了?
仙童长这样?
他正胡思乱想,那雪白的蜘蛛腹部末端,探出一根丝线,粘在顶壁。
然后,它就这么顺着丝线倒吊下来,悬停在梁逸尘面前,八只黑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一人一蛛,在莹白的光晕中对视。
梁逸尘喉咙动了动:“蜘蛛兄,有何贵干?”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饿吗?”
梁逸尘:“……?”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真的饿出了幻听。
他迟疑着,不知是对着空气,还是对着面前的蜘蛛,干涩地反问。
“……你有吃的?”
“没有。”
那声音再次直接响起,依旧平静无波。
梁逸尘的额角仿佛有看不见的黑线垂下。
他闭上眼,重重地靠回冰冷的石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你说个屁。”
然而,眼皮合拢后的黑暗并未持续。
那片柔和的光芒,竟似乎穿透了他的眼皮,固执地映照在他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