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
张角目光在那老者衰败的气色与残留的伤迹上停留片刻,终是轻叹一声。
梁逸尘看他神色,就知道这位太平道首那“济世救人”的善心又被触动了,无奈地撇了撇嘴,却也未再出言反对。
果然,张角收敛眼中感慨,对那满含期盼的老者缓缓颔首。
“既蒙信任,今夜子时,贫道便与梁道友走上一遭。只望事态并非如你所想那般险恶。”
老者闻言大喜,连声道谢,忙不迭地将那几枚“急务巡夜牌”递上。
这时,一直沉默的童渊将木牌攥在手中翻看了一下,便随手抛给梁逸尘。
“老夫便不去了。”
童渊声音平淡:“既是‘闹鬼’,而非战场厮杀,老夫去了也无大用。”
“你们自去行事,老夫留在客栈,也能照看张宝张梁,省得再生枝节。”
他考虑得周全。
张宝张梁道法未臻高深,确实不宜卷入夜探这等险事,有童渊这尊“枪神”坐镇客栈,可保后方无虞。
张角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如此,有劳童师。”
永宁坊,陈家安排给“高人”们暂歇的客院颇为清净,却将张角、梁逸尘与幡真人安置在了相邻的厢房。
那幡真人自打见了他们一同出现,脸色便愈发阴沉,鼻子里哼出的气都带着冷意,活像谁欠了他五万钱。
梁逸尘本不想搭理这阴阳怪气的家伙,只想静待子时。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时分,梁逸尘在院中老槐树下枯坐,那幡真人恰好也从房内踱出,两人撞个正着。
“哼。”
一声冷哼贴着他后背传来,带着那股子线香混着阴湿怪味。
“小辈倒是会挑地方,这槐树聚阴,正合你这种半桶水吸纳些杂气。”
梁逸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回头,懒洋洋道。
“哟,真人鼻子真灵,跟俺们村那只专找腌臜地刨食的老狗差不多,哪儿味儿重往哪儿凑。”
“我这半桶水晃荡,可不就爱找这种地方么。”
幡真人被他这粗俗比喻噎得一滞,蜡黄脸皮抽了抽,绕到他面前,眯着眼打量。
“牙尖嘴利!就是不知你手上功夫,有没有嘴上这么利落。今夜之事,非同小可,贫道劝你……”
“劝我麻溜滚蛋,别碍着您老人家发财?”
梁逸尘截断他的话,掏了掏耳朵,一脸惫懒。
“真人啊,不是我说,您这路数我见多了。”
“先吓唬主家事情多严重,再显摆自己多能耐,最后开个高价。”
“是不是还得准备点‘煞气反噬’、‘法器损耗’的由头,再多要一笔?”
“放心,我跟张道长就是来开开眼,绝不抢您戏台子。您就当多了俩凑钱看把戏的,成不?”
他这番话连消带打,把幡真人那点心思扒了个底儿掉,还用“看把戏”来形容,极尽轻蔑。
幡真人气得脸色由黄转青,手中黑幡的幡尾无风自动,发出微风般的呜咽声。
“无知小儿!安敢辱我玄门正道!贫道……”
“正道?”
梁逸尘嗤笑一声,打断他,目光故意在那杆气息阴晦的黑幡上溜了一圈。
“您这‘正道’味儿可真冲,隔着二里地都能闻着土腥气。行了真人,咱也别扯闲篇了。路呢,就这么宽。”
他指了指脚下青石路:“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蹭我的独木桥。您要是再这么拦着……”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可要喊了,就说‘幡真人’法力高强,逼我这种半桶水切磋斗法,让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看是您这‘正道’威风,还是我滚蛋利索?”
这简直是市井无赖的招数!
幡真人显然从未满嘴浑话又滑不留手的对手,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动手?
未免太失身份,且可能惊动旁人。
继续斗口?
显然说不过这惫懒小子。
就在他气结语塞之时,陈馆主已得了信,急匆匆赶来,额上见汗。
“二位!二位!息怒,息怒啊!都是陈某的贵客,万请给陈某几分薄面!”
幡真人见状,狠狠瞪了梁逸尘一眼,眼神阴毒十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好!小子,咱们走着瞧!”
说罢,拂袖转身,重重摔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