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尉
梁逸尘一个“好”字出口,袁绍脸上顿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欣喜,当即就要扬声唤苏恒进来。
“且慢。”
梁逸尘却抬手止住,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袁绍。
“袁公子行此酷烈之举,甘冒奇险,可是因为……”
“宦竖之中,有人意图阻碍新帝登基,乃至欲行不利之事?”
袁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微收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震动。
“道长机敏……世间罕见。”
听到这变相的承认,梁逸尘没有顺势谈论刺杀细节,反而一撩衣摆,直接侧身坐上了旁边的漆木案几。
姿态随意,目光却在袁绍与那位方老之间逡巡。
“那么,袁公子,方前辈。
”梁逸尘的声音压低。
“可知这洛阳城中‘阴司’之事?”
“阴司?”
袁绍明显一怔,这个完全超出政治权谋的词让他一时茫然,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身旁的老者。
老者眼珠里精光一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右手缩入袖中,同时嘴唇无声翕动。
霎时间,梁逸尘只觉房中空气微微一滞,外界一切声响骤然远去。
隔音禁制?
梁逸尘心道,这方士手段果然不凡。
施术完毕,方老才沉声开口。
“小道长所指,可是洛阳都城隍突遭天谴,神职被褫夺一事?”
“方老!”袁绍脸色再变,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惊愕,“如此诡秘之事,您为何从未对我提及?”
方老略一摆手,示意袁绍稍安,目光始终锁在梁逸尘身上。
“此乃涉及阴阳秩序的天机,非人世权柄所能干涉,故未多言。”
“梁道长既提起,想必所知不止于此?请继续。”
梁逸尘点了点头,心知已敲对门路。
他继续抛出台阶:“看来前辈知晓。那‘妖官’之事,想必二位也略有所闻?”
“略有耳闻。”这次袁绍接过了话头,他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随即,他抬眼看向梁逸尘。
“不瞒道长,其中颇有些关节,指向洛阳,指向宫闱。”
“甚至……指向某些中常侍门下,似有非人之物行走,以为爪牙耳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正因如此,寻常死士纵然勇武,恐难应付此类‘非常之事’。”
“故绍才冒昧相请,望借道长之术,以应‘非常之敌’。”
这番话说出,等于间接承认了请梁逸尘前来的更深层考量。
他们不仅知道妖官之事,更预判了毕岚身边可能存在妖物护卫。
梁尘逸拿起案几上一块精致糕点,塞进嘴里。
末了,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
“我们跋涉查证,所得不止于阉宦贪渎。更发现一事。”
“某些权阉,不仅能任免妖怪为阳世之官,其手,已然能伸到阴阳两界。”
方老呼吸微促,身体前倾:“阴阳两界?”
袁绍的眉头几乎拧成了结,他隐隐感到,梁逸尘即将说出的,可能远比他预想的宫闱阴谋更加骇人。
梁逸尘不再卖关子,直视二人,一字一顿道。
“洛阳深宫之内,有一被某些宦官乃至妖物尊称为‘大王’的存在。”
“其位高权重,隐于幕后。”
“大王?”
袁绍下意识地开始急速思索,脑中飞快掠过张让、赵忠、曹节、王甫等一个个显赫的宦官名字,试图对号入座。
权力斗争他熟稔于心,推演政敌是他的本能。
然而,梁逸尘紧接着吐出的那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推演。
“而我们查到,这位‘大王’……并非人身。”
并非人身!
四个字炸响在隔音禁制的静室之中。
袁绍所有思索的表情僵在脸上,眼神从瞬间变的呆滞,甚至忘记了维持世家公子应有的仪态。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呵斥荒诞,但看到方老那骤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有些骇然的神色,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梁逸尘的目光扫过震惊的袁绍与神色剧变的方老,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坐于案几,而是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将事情走向引向一个符合他任务需求的方向。
“正因如此,在下以为,此刻若直接杀了毕岚,看似痛快,实则可能打草惊蛇。”
“他若一死,背后之‘人’必深潜隐匿,再难寻觅。”
他顿了顿,观察着袁绍逐渐从呆滞中恢复的神色,继续道。
“不如重创毕岚,令他形同废人,动弹不得。”
“一来,足以令阉党群丑惊惧,公子眼前目的可成。”
“二来……毕岚若重伤濒死,那幕后‘大王’与他果有勾结,便只有两条路。”
“要么出手施救,自露行迹。要么,断尾灭口,也必留痕迹。”
“我们也才好顺藤摸瓜,早做应对真正祸患的准备。”
袁绍虽然尚未完全从“非人”的冲击中回神,但眼中已经开始有思索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