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钟
咕咚。咕咚。咕咚。
“够……够了吗?”
周德明的声音有些发颤。
“够了。”那个声音说,“大人回去歇着吧。今夜子时,老地方见。”
脚步声分开,往两个方向去了。
宋七贴在墙上,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巷子里没了动静,才蹑手蹑脚地退出来,转身就跑。
但跑出去没几步,却迎面撞上一个人。
“别喊。是我。”
宋七定睛一看,居然是白子息。
这小童子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站在巷口,手里还攥着根糖葫芦。
“你怎么在这儿?”
“师父让我来盯着的。”
白子息用糖葫芦往南边一指。
“周德明刚走,往河边去了。”
宋七脸色一变:“得去找梁道长。”
“不用找。”白子息咬了一颗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他来了。”
宋七抬头一看,巷子那头,梁逸尘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梁逸尘走到两人跟前停下,看了一眼白子息手里的糖葫芦,又转头看向宋七。
宋七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梁逸尘点了点头,转身往南走去。宋七也赶紧跟上,白子息把糖葫芦棍儿一扔,居然也跟上来。
三人循周德明踪迹赶往河边。
周德明走在前面,身形佝偻,步履却快,深一脚浅一脚踏在河堤上,几次踉跄又挣扎站稳。
好不容易至河岸边,周德明径直走向一处凹入的浅滩。
滩边系着一条小渔船,船身斑驳,舱底积着半尺泥水,船蒿斜倚船舷。
周德明解缆撑蒿,船身晃荡,向河心荡去。
宋七蹲在芦苇丛后,目送那船愈行愈远。
白子息蹲在他身侧,瞳孔已竖成一线,月下泛着琥珀色。宋七的手也按上腰间软剑剑柄。
梁逸尘伸手按住宋七手腕,又侧目瞥向白子息。
白子息牙关紧咬,颈侧青筋暴起。
白子息抬头看他,梁逸尘没说话,只是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白子息被压得蹲回去。
船至河心,骤然停驻。
周德明站在船头,从怀里摸出那只瓷碗,碗里又盛满了东西,暗红浓稠,月下泛着黑光。
他把碗举过头顶,手腕一翻,浓稠的暗红液体落入水中,但不曾散开,而是直直沉了下去。
随即周德明又从怀中摸出一物,攥在掌中用力一握,有液体自指缝滴落坠入河中。
每落一滴,河面便颤上一颤。
白子息的瞳孔已然化作竖瞳,抠进泥地里。宋七的软剑已抽出三寸。
梁逸尘按住宋七的手腕,又看向白子息。
“别动。”
白子息猛回头看他,竖瞳中满是不甘。但梁逸尘不再理会,抬目望向河心。
指缝中最后一滴落入河中,大地猛然一震。
一时间芦苇簌簌作响,岸边碎石弹起,滚落水中。
河面骤然鼓出一尺高,又重重砸落,激起丈许浊浪,混浊的浪头拍上河岸,溅三人满身水沫。
宋七被震得踉跄,软剑又出三寸。
白子息半蹲半伏,双手撑地,指甲已化为利爪,深嵌入泥。
梁逸尘见状,终于松开宋七手腕,双手掐诀。
“天蓬天蓬,九玄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公。七政八灵,太上浩凶。”
咒声不高,却压过浪涛。
随即河心水面鼓出一个包,愈鼓愈高,青白光芒从中透出,照得半条河亮如白昼。
光中裹着一口钟,从水底冉冉升起,钟身覆满水苔淤泥,被青光照着,水苔下的铭文层层亮起,自钟顶一路亮至钟口。
终于,钟升出水面,悬在半空,水流自钟身倾泻而下,织成一道道水帘。
钟钮上铸着一头异兽,四足抓地,仰首向天,被水冲净后露出铁铸本色。
钟身铭文尽数亮起之际,钟自发出一声长鸣。
嗡!
那声音,自钟顶滚向钟口,砸入水中,砸得整条淮水都随之一颤。
随即翻涌的浊浪化为涌浪,涌浪化为波纹,波纹化为涟漪,待涟漪散尽,河面复归平寂。
随即钟身铭文渐次暗去,唯余月光照在铁质表面,而后化作一道流光,稳稳扣在梁逸尘面前。
周德明在船上看见这一幕,手里的船蒿猛地往水里一撑,船头急转。
然而船刚转过一半,河面突然翻起了浪,整条船顺着水流往岸边猛冲而来。
周德明站在船上,手里的船蒿乱戳,却戳不进水里。船越冲越快,直直朝梁逸尘站着的地方撞过来。
直到船头撞上浅滩,周德明从船上摔下来砸进泥地里,啃了满嘴泥。
他撑起上半身,抬头一看,梁逸尘就站在他面前,身后悬着那口钟。
周德明手足并用连连后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船底。
“你!你……”
沙哑的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
“你是何人?”
梁逸尘看着他开门见山的说道。
“你在这河中喂了半年血,便是为了放出底下那东西?”
周德明嘴唇哆嗦,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得飞快。
“它答应我的!它答应让瑾儿活过来。”
梁逸尘语气平淡,追问道。
“瑾儿是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