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的麻烦

　　完颜宗辅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驳打了个响鼻，倒是没甩他下来。

　　梁逸尘拍了拍驳的脖子，示意它老实点，自己走在前面。两人一马，顺着官道慢行。

　　走了一阵，梁逸尘头也不回地问：“你说你来宋境是谈榷场和议的事？”

　　“是。”完颜宗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金宋两国连年交战，百姓困苦。父王有意息兵养民，故遣我秘密南下，与宋廷商议……”

　　“行了行了。”梁逸尘打断他，“你们金国现在谁当家？”

　　“金熙宗完颜亶。”

　　梁逸尘嘴角抽了一下。

　　“那完颜宗弼呢？你认识吧？”

　　完颜宗辅的声音稍稍拔高，似乎有点好奇梁逸尘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四哥？自然认识。我与他一同伐宋，他率右翼军，我率左翼。富平之战时……”

　　“他死了。”梁逸尘打断他。

　　身后的呼吸明显断了一下。

　　“韩世忠呢？你认识吗？”

　　完颜宗辅沉默了一瞬：“韩世忠？黄天荡之战，他阻我四哥四十八日不得渡江。那一战，我虽不在军中，但听说过。”

　　梁逸尘偏头看了他一眼。

　　“韩世忠死了快十年了。”

　　梁逸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岳飞也死了，死得更早。秦桧也死了。”

　　“你那个侄儿，前年带兵南征，去年死在瓜洲渡。”

　　“现在金国当家的不是你的金熙宗，是完颜雍。”

　　完颜宗辅没说话。梁逸尘能感觉到他攥着缰绳的那双手在发抖。

　　“现在是大宋绍兴三十二年。”

　　梁逸尘放缓了语速，继续往前走。

　　“你们的金熙宗，被完颜亮杀了。完颜亮当了十二年皇帝，去年也死了。现在当家的是完颜雍。”

　　“道长莫不是在说笑。”

　　完颜宗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出发之前，熙宗皇帝还好好的。平章政事完颜亮……他还……”

　　梁逸尘没接话头，只是闷头继续往前走。

　　完颜宗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道长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梁逸尘头也不回：“你到了前面的镇子自己去打听。”

　　完颜宗辅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起来。

　　“我一个金国宗室，在宋境打听金国皇帝是谁？打听我儿子是不是当了皇帝？”

　　“道长！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嚯！完颜雍是你儿子？！

　　梁逸尘虽然心中暗自诧异了一瞬，灵觉却早已罩住完颜宗辅周身三尺。

　　系统说他是锚点单位，但这人来路诡异，怕是有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内情。

　　先拿话炸一炸，看看三魂七魄的反应再说。

　　灵觉探入其魄。

　　尸狗主警觉，伏矢主知感。

　　完颜宗辅听到“完颜雍”三字时，尸狗骤然收缩，再是伏矢震颤，是一个人惊讶时该有的反应。

　　而非关、非毒、除秽、臭肺四魄依次探过，皆是活人该有的样子，没有半点妖气，没有半点邪祟。

　　梁逸尘把灵觉收回来，挠了挠头。

　　这货该不会真的穿越了吧？

　　梁逸尘见也问不出什么，便不再开口。两人一马，顺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

　　驳走得稳，完颜宗辅坐在马上，梁逸尘走在前面，一路无话。

　　过了晌午，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完颜宗辅的目光，不自觉的在这些人的脸上身上，一一扫过。

　　到了一个小镇歇脚时，二人寻了一处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喝茶的多是过路的商贩和脚夫，歇脚的工夫，三三两两地聊着。

　　邻桌两个商人在说话，茶棚就这么大，字字句句都往耳朵里钻去。

　　“……去岁又打仗，商路断了大半年。”

　　“可不是，我这批货从真州拉到岳州，关卡多了三道，过路钱翻了一番。”

　　“赋税也要涨了，听说朝里在议。”

　　“还让不让人活了……”

　　另一桌的脚夫接了话茬，声音大些。

　　“涨就涨吧，好歹仗停了。去年这时候，谁敢往江边走？”

　　“仗是停了，可这日子……”

　　茶棚角落里一个老头闷声闷气地冒出一句。

　　“汴京都丢了三十五年了，还指望什么。”

　　茶棚里静了一瞬。有人咳嗽一声，话题转到了粮价上。

　　完颜宗辅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三十五年……

　　过了半晌，他才颤声开口。

　　“道长。”

　　梁逸尘抬眼看着他。

　　完颜宗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梁逸尘，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是什么？”

　　梁逸尘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往茶棚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出一句。

　　“是个麻烦。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