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旧事
韩三放了七八只信鸽,鸽哨在晨风中呜呜地响了一阵,七八个白点散入天际。
庚这一日也没闲着,在江陵城里茶楼,酒楼转了几圈,逢人便说江边来了个道士,拿着罗盘看风水,说有龙气在洞庭湖。
乡绅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个好事的还专门跑到江边来看,被庚指东打西地糊弄了一番,各自带着一肚子将信将疑回去了。
日头偏西时,几人在江陵渡口汇合。
渡口泊着一艘船,比乌篷船大些,舱里能摆下桌椅,船头船尾都有甲板。
船是新漆的,桐油味还没散尽。
韩三站在码头上,见梁逸尘走来,迎上两步。
“道长,船备好了。”
梁逸尘看了一眼那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庚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长,您这一日闹的动静可不小。”
“城里茶楼都在传,说道士在江边寻龙气,寻到了洞庭湖方向。我估摸着,不出两日,这话就能传到淮水去。”
梁逸尘踏上跳板,回头看了他一眼:“传到了就好。”
几人陆续上船。庚站在舱门口,看着舱船头那面崭新的旗幡,嘴角抽了抽。
“道长,您这是不是……演过了?”
梁逸尘不以为意,在舱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现在要大张旗鼓。”
“龙珠在哪,谁都不知道。若是咱们藏着掖着,他得不到信。”
“若是只放出风声,他又会以为我们在做局,根本不上套。”
韩三和庚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道理?
完颜宗辅到底是金国名将,抱着长枪沉默了片刻,忽然眉头微微蹙起。
“阳谋?”
梁逸尘放下茶杯,踏上船头,回身看了他一眼。
“对头。”
完颜宗辅见韩三和庚还愣着,一边上船一边解释道。
“梁道长拿着那两位仙人的法器,在那妖龙眼里,断不会将梁道长当成寻常人看待。”
“如今梁道长闹得天下皆知,偏偏这姿态……又像是在做戏。”
庚听到这里,眼睛忽然一亮,接着完颜宗辅的话往下说。
“那厮生性多疑。大人此番布局,它若不信,心里必定有疑虑。若全信,又不太可能。”
“所以它必然会兵分两路,一面盯着大人这边,一面还得继续寻找龙珠,收集水煞。”
“如此一来,不仅人手不够,它本人……”
庚顿了顿,嘴角也翘了起来。
“……本龙也会心力憔悴。”
梁逸尘站在船头,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韩三解开缆绳,梁逸尘微微跺脚,船身便晃了晃,缓缓离开码头,顺着江水往下游漂去。
龙珠现世,就在这几日。
他闹的动静越大,妖龙就越拿不准他的虚实,就越不敢把全部力量放在龙珠上。
他要的就是这个……让那条龙,两头够不着。
船行江上,风从两岸吹过,把船头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旗幡上写着四个字。
替天行道!
顺流而下,只需控舵掌帆,这差事便交给了庚。
庚是水族,辨水势如观掌纹,连船蒿都不用,只消站在船尾,手指轻点,船便稳稳当当地顺着江心走。
梁逸尘在舱里闭目养神,韩三靠着船舷打盹,完颜宗辅抱着长枪,望着黑沉沉的水面出神。
夜深人静,江面上起了薄雾,月光被水汽揉碎。
庚站在船尾,忽然睁开眼,嘴唇微动,声音凝成一线,钻进梁逸尘耳中。
“大人,请来一下。”
梁逸尘睁开眼,起身走到船头。
庚背对着舱里,面向江面,嘴唇翕动。
“道长,有件事,我不敢瞒您。”
梁逸尘靠在船舷上看着他。
庚手指掐了掐,继续说道。
“先前卜算龙珠现世之期时,我顺便……为那位完颜公子起了一卦。”
梁逸尘眉头一挑。
“卦象极诡异。”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此人命数不在五行中,生死簿上无名。”
梁逸尘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的生卒年月,却又清清楚楚,天辅六年生,生年对得上,卒年……”
庚顿住,看了梁逸尘一眼,“卒年是绍兴五年。”
梁逸尘眉头皱起来,眼前这个完颜宗辅,看着也是二十出头。
可现在是绍兴三十二年,他本该已死了二十七年了。
“生死簿上无名,却又有明确的生卒?”
庚点了点头:“像是……有人把他的名字从生死簿上抹去了,又把一个本该死了的人,硬生生留在世上。”
“我探查了一番,他的魂魄是真的,肉身却……”
梁逸尘沉默下来,江风从船头吹过来,把旗幡吹得啪啪作响。
一个死了二十七年的人,如同器灵转世,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谁干的?肆陆叔?谢婉初?还是别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