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旧事
梁逸尘问道:“还有谁知道?”
庚摇头:“我只告诉您。此事若传出去,恐怕……”
梁逸尘抬手止住他的话,转过身,往舱里看了一眼。
完颜宗辅抱着长枪,头颅微垂,像是睡着了。
“别跟任何人说。”梁逸尘压低声音,“包括他自己。”
庚点头,不再言语。
梁逸尘回到舱里,在完颜宗辅对面坐下,看了他片刻。
完颜宗辅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梁道长?”
“没事。”梁逸尘收回目光,“睡吧。”
夜雾渐浓,江面上一片灰白。船行无声,唯有水波轻拍船舷。
……
距此百里外,一处荒废的水驿。
水驿临江而建,木楼歪斜,檐角挂满蛛网。
楼下停着几条破船,半截沉在淤泥里。楼中却透出火光,人影幢幢。
十余个黑衣金兵环立,弯刀出鞘,刀尖指地。
为首之人站在堂中,面前是一座三尺高的神龛。
神龛木色乌黑,雕着云水纹,龛中无像,只悬着一面铜镜。
镜面昏黄,却映不出人影,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镜中游动。
“废物。”镜中传出一个声音,“一个已死之人,你们追了千里,仍杀不掉。”
为首金人抬起头,目光阴鸷:“你不也没能杀掉那个道士?淮水之上你亲自出手,雷劈了半夜,他连皮都没破。”
“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镜中沉默了片刻。铜镜表面的昏黄忽然剧烈翻涌,但很快又平息下来。
“那道士的动向,你们查清楚了?”
金人盯着那面铜镜:“那道士放出风声要去洞庭湖,你怎么看?”
镜中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手上那两样东西,我感应得到。确实奔着洞庭湖去了。”
金人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跟过去?”
镜中的声音冷笑一声。
“洞庭湖里有那两位,我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金人沉默了下来。
“我不去。但你们去。”
镜中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你们走陆路,去洞庭湖北岸等着。他船再快,到了岳州也得靠岸。”
“你们在那里动手,我在这里牵制那两位的注意。”
金人盯着那面铜镜:“你能牵制湘君?”
“牵制不了,但可以让她们分心。”
镜中的声音忽然笑了一下,震得木楼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洞庭湖那么大,我往湖口一站,她们总得看我一眼。”
金人没有答话,转身挥手,带着手下鱼贯而出,消失在夜雾中。
铜镜里那两点幽光闪了闪,一缕黑气从镜面浮出,落在地上,凝成一个人形,黑衣黑冠,面容模糊。
……
梁逸尘在舱里靠着舱壁打盹,半睡半醒间,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呢喃。
“……上京……大雪……”
他睁开眼,发现完颜宗辅并没有入睡,他看着船外,瞳孔里映着江面上零星的渔火。
“我随父王伐辽……见过辽国末帝……”
他顿了顿,眉头忽然皱起。
“天祚帝被俘时,我站在父王身后,看着那个皇帝跪在帐前,披头散发,穿着素服……”
梁逸尘没有打断他,反而在他身边坐下。
“四哥……富平之战,四哥右翼溃败,我率左翼稳住阵脚,反败为胜。”
“那一战,我射杀了三个宋将,缴了十七面战旗。战后四哥拍着我的肩膀说,五弟,金国日后要靠你了。”
完颜宗辅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叙述一段寻常往事,但手却攥紧了枪杆。
“黄天荡之战,四哥被困,我带兵接应,在江面上放了一夜的箭……回来后四哥抱着我说,五弟,你救了我一命。”
梁逸尘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多大?”
完颜宗辅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嘴唇翕动,在心里默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富平之战是天会八年。我那年……三十四。”
他抬起头,看着梁逸尘,眼神里带着茫然。
“可我现在……才二十一。梁道长,我今年二十一岁。那我是怎么记住三十四岁时的事的?”
梁逸尘没有答话。
完颜宗辅的声音开始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到底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梁逸尘,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平静。
“梁道长,我到底是什么?”
梁逸尘挠了挠头,叹了口气:“我他娘的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