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羹
大船缓缓靠岸,船身与码头木板碰撞,发出沉一声闷响。
金兵抛下缆绳,系在石墩上。完颜亨站在船舷边,看了一眼那条小船。
梁逸尘没有靠岸,只是让庚把船泊在江心,离码头数十丈,不远不近。
完颜亨沉吟片刻,吩咐手下搬了几坛酒,又让人在岸上点了堆火,朝梁逸尘招了招手。
庚在旁边低声问道:“大人,去不去?”
“去。有酒不喝,王八蛋。”
梁逸尘从船头站起身,迈步跨出船舷。
脚踩在水面上,水花不溅,如履平地,道袍下摆贴着水面,却不见湿。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踏着江水,朝码头走来。
完颜亨看着这道士踏水而来,瞳孔微微一缩。
他见过奇人异士,但踏水不沉,如履平地的,这还是头一个。
不过这一招与先前那惊天动地的雷蛟相比,却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梁逸尘走上码头,弯腰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灌了一口。
完颜亨从船上下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道长,你到底想要什么?”
梁逸尘轻笑一声,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角:“你们那个投珠定鼎,投的便是你五叔吧?”
完颜亨双眼微微眯起,没有答话。
周围的几个金兵已经按住了刀柄,船舷边两张强弩无声无息地抬起来,弩箭指着梁逸尘的胸口。
梁逸尘浑不在意,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擦,把酒坛搁在膝盖上,梁逸尘这才开口。
“自汴京官道开始,你们的最终目的就是把你五叔扔到河里喂鱼。”
“我好奇的是,那妖龙终究是妖,你们这一出无异于与虎谋皮。”
“想断赵室龙脉,不如直接大军压境,远比这弯弯绕绕来得利落。”
完颜亨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
金兵收刀入鞘,强弩也放了下来,但目光依旧警惕。
完颜亨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抿了一口,声音低沉。
“大军压境,打的是疆土,断的是人命。投珠定鼎,断的是龙脉,毁的是国运。”
“疆土丢了可以再夺,人命没了可以再养。龙脉一断,赵室百年基业便如沙上之塔,不推自倒。”
他顿了顿,看着梁逸尘的眼睛。
“道长是修道之人,应当明白,杀人不如诛心。”
梁逸尘嗤笑一声:“说得倒是好听。可那妖龙不是你们养的狗。”
“等它拿回龙珠,恢复了修为,第一个吞的就是你们金国的气运。”
“你们那位完颜亮,不就是被它蛊惑着南征,最后死在了瓜洲渡?”
完颜亨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僵,碗里的酒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衣襟上。
“道长知道的事,倒是不少。”
梁逸尘哈哈一笑,笑声在江面上荡开,带着几分促狭。
“我诈你的!你们还真跟妖龙有关系。”
完颜亨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像是自家丑事被人当众戳破,脸抽动了几下,牙关紧咬。
酒碗“啪”地搁在石板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酒液溅了一手。
完颜亨抬起头,目光阴沉地盯着梁逸尘。
“道长,你可知你今日这番话,若是传出去,金宋两国都容不下你。”
梁逸尘没有答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完颜亨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从怀里掏出了那卷国书。
“道长,我们这一船人,自然不是您的对手。您那道雷蛟,一出手便是一江横尸。”
“可您别忘了,在下手中持有金国国书,是奉旨出使宋廷的使臣。”
“您若动了我们,便是两国交兵的由头。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梁逸尘忽然笑了一声,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完颜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连皇帝站在面前都不带跪的,你拿一卷纸吓我?”
完颜亨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攥紧国书,退后一步,沉声道:“来人!”
十几个金兵围了上来,弯刀出鞘,强弩对准了梁逸尘的胸口。
完颜亨手一挥,正要下令放箭,梁逸尘却忽然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完颜亨那色厉内荏的脸上,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古怪。
而后梁逸尘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传出,完颜亨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
“动手。”
弩箭离弦,破空声尖利。梁逸尘只是抬手一挥,袖袍卷起一股水流,将弩箭尽数扫落。
金兵持刀扑上来,梁逸尘脚步轻移,在人群中穿梭,刀光从他身侧掠过,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没有拔刀,只是用掌用肘,将金兵一个一个拍倒在地。
每一下都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打在关节上,打得对方手臂发麻,腿脚发软。
不到盏茶的工夫,十几个金兵横七竖八地躺在码头上,嘴里发出含混的痛呼,却一个没丢了性命。
完颜亨看着满地哀嚎的金兵。
“道长好身手。在下回去便禀明圣上,日后若两国交兵,皆是因道长而起。”
梁逸尘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人留下,快滚。”
完颜亨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吩咐还能站起来的几个金兵搀起伤者,沿着江岸往北走。
一行人踉踉跄跄,走得狼狈,火把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一个金国士兵路过梁逸尘身边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神色不明,梁逸尘没有理他,只是抬腿跨上大船的跳板。那个士兵低下头,跟着队伍离去。
梁逸尘站在船头,朝江心招了招手。
庚见状,驱驶小船靠过来,和韩三一起跳上大船。
庚上船后,走到船舱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退了回来,对梁逸尘点了点头。
梁逸尘掀帘进舱。完颜宗辅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
他看见梁逸尘进来,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