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字?
李生直起身,点了点头,目光在梁逸尘脸上停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
梁逸尘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侧身让开。
“进来吧。”
李生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站在狭窄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该放在哪里,最后攥在一起垂在小腹前。
梁逸尘从抽屉里摸出一只缺了口的大碗,倒了碗凉水搁在李生面前。
李生双手捧着那只碗,嘴皮子动了动,半天没动一口。
梁逸尘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
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是那种常年不说话、一说话就紧张的人。
“坐。有什么事?堂里有解决不了的麻烦?”
李生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
“不是……不是……”
梁逸尘眉头一挑。
“私事?”
李生的脖子从衣领一直红到耳根。
他把碗搁在桌上,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堂主,”李生终于开口了,“我那里有些符箓典籍,被虫蛀了。”
梁逸尘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被虫蛀了?泡药水啊。难道要我给你的书开坛超度啊?”
他顿了顿,端起凉水碗灌了一口。
“就算是真要开坛,我听说你符箓造诣不浅,这点小事想必也信手拈来吧?”
李生听着梁逸尘言语中的调笑之意,肩膀微微松了松,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那倒不是。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只是有几本典籍,我尚未参透,又恰巧被虫蛀了几个字,有些地方读不通了。想请教一二。”
梁逸尘听明白了。是书上的字被虫蛀了,他看不懂,上这儿来找补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里还得去斯特普尼处理藤蔓巨树,时间紧得很。
但李生大清早就守在门口,等了不知多久,那份局促不是装出来的。
“拿来我看看。”
李生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但那股喜色刚浮上来,又沉了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干涩了起来。
“数量有点多……没拿。”
梁逸尘叹了口气,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偏头看了一眼李生。
“一生牛马不得闲,得闲已与山共眠。走吧。”
李生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推着板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莱姆豪斯的主街,拐进一条窄巷。
李生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从腰间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
随后他推开门,侧身让开,梁逸尘跨过门槛,走进他的书房。
进了书房,李生从墙角拖出一只樟木箱子,揭开箱盖,捧出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皮上打着补丁,边角磨得发白。他把包袱搁在桌上,一层一层解开,里面的书摊了满满一桌面。
线装、手抄、刻本,大大小小二十来册。
梁逸尘嘴角一抽。
这他娘的叫“有点多”?
这叫“有点”?
他偏头瞥了李生一眼。李生缩了缩脖子,搓着手,嘴角挂着干巴巴的笑意。
梁逸尘没再说什么,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封面写着“清微符箓辑要”几个字,字迹工整,是手抄本。
翻开第一页,虫蛀确实有,但不多,零星几个窟窿,刚好落在几个关键字上,缺的不多。
又翻了几页,这虫蛀的窟窿都咬在难字上,缺的正是那些笔画繁复的异体字。
寻常人认不出,但学符箓的应当能根据上下文推断出来。
他又拿起了第二本,《灵宝玉鉴》残卷,虫蛀的位置同样刁钻,专挑那些生僻的符名和咒文音节下手。
第三本,《太上三五都功经箓》,同样的问题。
梁逸尘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而李生的状态也愈发奇怪。
他没有看书页,目光始终盯在梁逸尘脸上,像是在观察梁逸尘的表情。
梁逸尘“啪”地合上书,猛地偏过头瞪着李生。
“你他娘的!不识字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你在耍我”的荒诞和无语。
“这些书虫蛀的窟窿,掰着手指头数也数得过来。”
“缺那几个字,结合上下文猜也能猜出来。你一个天师府旁支的弟子,这点事儿都办不了?”
李生的脸“腾”地红了,他垂下头,两只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堂主……我……我识字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像含了口沙子。
“但是翻开这些书,我就不识字了。”
梁逸尘愣了一下。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