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之鳖
梁逸尘起初只是站着,后来便席地而坐,一双眼睛却始终落在假道士身上,看得那人坐立难安,往虎皮后头缩了又缩。
这一等,便是半日。
日头西斜,府尹大人终于姗姗来迟。
一位中年官员迈着方步踱入大堂,身后跟着个面冠如玉的公子哥,一袭素净长衫,瞧着便是读书人家的俊俏后生。
梁逸尘一见那人,眉眼顿时活泛起来,冲他挤眉弄眼。
那公子哥瞥见梁逸尘这副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正是易容后的韩三。
府尹在堂上落座,目光在两个道士身上来回逡巡。
假道士见状,扑通跪倒,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府尹大人明鉴!小人冒死斩除山君,却被这贼道当街殴打,还要冒领小人的功劳!求大人为小人做主啊!”
端的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韩三凑到府尹耳边,压低声道:“叔父,斩除山君的正是堂下坐着那位道长,侄儿愿为其作保。”
府尹眯着眼听完,却不接话,只看向堂下二人,缓缓开口:“你二人,可有证据?”
梁逸尘一怔,扭头看向韩三,那姑娘就站在府尹身侧,正冲他微微点头。
他又看向府尹,老大人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听见身边人说了什么。
梁逸尘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证人不是就在你边上站着呢吗?
韩三也愣住了,还往府尹身边凑了凑,压着嗓子又唤了一声“叔父”。
然而府尹恍若未闻,只是盯着梁逸尘,又问了一遍:“阁下可有物证?可有人证?”
梁逸尘见他这副做派,眼神微微一凝,旋即恢复如常,拱手道。
“自然是有的。斩除山君之时,净慈寺道济法师亲眼所见,他可为人证。”
韩三更是茫然,举着折扇指了指自己,瞪着梁逸尘满脸难以置信。
她这么个大活人站在这儿,他怎么不提?
府尹微微颔首:“既如此,本官便修书一封送去净慈寺,请道济法师亲自前来辨认。”
假道士本来听见道济法师四个字就脸色一白,此时更是腾地跳了起来,急声道。
“道济法师神龙见首不见尾,要等到何年何月啊?”
府尹摆摆手,不以为意:“无妨。先安排二位义士在城中住下,静待法师便是。”
说罢朝外扬声。
“来人!”
两个差役应声而入。
府尹指了指梁逸尘与那假道士:“带这两位义士去悦来客栈,好生安置。案结之前,不得擅自离城。”
假道士闻言,咬了咬牙,老老实实跟着差役去了。
梁逸尘同样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也举步往外走。
行至门口时,他忽然顿住,回过头来,目光不经意般往房顶扫了一眼。
那一眼似有若无,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府尹却眉头一挑。
两个差役一前一后,将二人送至悦来客栈。
客栈掌柜早得了衙门知会,亲自迎出门来,点头哈腰地引着二人往后院走。
后院有两间上房,门对门,中间隔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梁逸尘进屋扫了一眼,床铺整洁,桌上还摆着一壶热茶。
他点点头,往床上一坐,顺手把靴子蹬了,又往床头摸了个迎枕垫在腰后,舒舒服服地往那儿一靠。
差役站在门口,犹豫道:“道长,您……”
“没事,你们忙你们的。”
梁逸尘摆摆手,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跑不了。”
差役对视一眼,掩上门退了出去。
对面那间房里,假道士却没这么自在。
进了屋,他先凑到窗边隔着窗纸往外瞧。
院墙下头站着两个衙役,腰刀在暮色中隐隐泛着寒光。
缩回脑袋,在屋里转起了圈,而后不时又踱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对面看。
但对面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却隐隐能听见鼾声传来。
直到太阳落山,月上枝头,对面的鼾声始终没停。
小二来送过两回饭,敲对面门无人应,推门一看,那位道长睡得正香,饭菜原封不动搁在桌上。
小二摇摇头,又把饭菜撤了。
子时梆子声刚过,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捕快正靠墙根打盹,闻声一个激灵跳起来,手按刀柄定睛一看,那位青袍道长站在门口,月光底下伸了个懒腰。
“道长,您这是……”
领头的捕快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梁逸尘揉着肚子,理直气壮:“饿了。”
捕快脸色一黑:“这个时辰……厨房早封火了,您忍忍,天亮再说。”
“天亮?”梁逸尘把眼一瞪,“等天亮我饿死个屁的了!”
“您这不是折腾人嘛!”
捕快顿时来了火气。
“小的们守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打个盹,您倒好,睡足了来精神了!”
“你们守夜,我睡觉,这不是各司其职?”梁逸尘摆摆手,“少废话,去给我弄点吃的。”
“这个点儿上哪儿弄去?”
梁逸尘头也不回:“那是你们的事,我饿了就得吃。”
“您这人怎么不讲理呢?”
捕快声音高了三分。
“我们奉命守着你,又不是伺候你吃喝的!”
梁逸尘这才回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