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故事
梁逸尘回到客舍时,完颜宗辅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从石阶上下来,脚步轻快,脸色也比进庙之前好了许多,不由得迎上两步。
“刘道长!”
“我姓梁。”
梁逸尘一摆手,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了客舍的门。
完颜宗辅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看着梁逸尘进去收拾包袱。
“梁道长……”
“嗯。”
“我们这是要走?”
梁逸尘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转身往外走。
“走。”
完颜宗辅跟在后头,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去哪?”
“汴京。”
完颜宗辅脚步一顿,张了张嘴,见梁逸尘已经出了客舍,只好跟上。
到码头时天已经泛黑。二人跳上那艘花船,点燃船头的灯笼,灯光在水面上碎成片片金箔。
梁逸尘站在船尾,脚下一跺,船身一震,船头劈开水面,往岳州方向驶去。
完颜宗辅坐在船舱里,终于忍不住问:“梁道长,方才在庙里……那两位跟你说了什么?”
梁逸尘站在船尾,道袍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说了些有用的事。”
“什么有用的事?”
“说了淮水底下是什么东西。”
完颜宗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得又问。
“是什么东西?”
梁逸尘沉默了片刻,“啧”了一声。
“一条龙。”
完颜宗辅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但看梁逸尘的语气不像是在说笑,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没想到梁逸尘却率先开口了:“对了,先前你在官道上路遇截杀,说要来洞庭湖,是为了什么?”
完颜宗辅怔了怔,目光落在灰蒙蒙的水天一色上。
“我奉父王之命南下议和,听闻洞庭湖君山有湘君庙,甚是灵验,便想顺路来祭拜一番,求个此行顺遂。”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来,倒像是笑话一场。我连自己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来这洞庭湖也没什么用处了。”
梁逸尘没接这个话茬,又问道。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周边侍卫如林,护卫森严。难道就没有一次发现年月不对?”
完颜宗辅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极力回忆着什么。
“我那侍卫统领名叫完颜斡鲁,是我从未见过的一个千户。”
“商队中的事宜皆是由他打点,我只是闷头赶路。”
梁逸尘一听乐了:“你出远门不带亲信?”
完颜宗辅闻言,陡然愣住,半晌后嘴唇才动了动。
“他是……他是父皇安排的……”
梁逸尘看他这副神色,赶忙趁热打铁。
“你是从哪出发的?可有什么印象?路上可遇见过什么不寻常之事?”
完颜宗辅脸色愈发迷茫,眉头拧成一团。
“我……我是从哪出发的来着?”
他顿了顿,指尖深掐着眉心。
“为何入了大宋境内之前的事情,有些想不起来了?”
梁逸尘见状也不催促,他知道催促也没用,只是让他慢慢想。
船行了一阵,远处的水面上浮起点点灯火。岳州快到了,码头上泊着的船只亮着灯,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完颜宗辅还是那副迷茫的神色,坐在船舱里,像一截被水泡烂的木头。
梁逸尘用刀鞘捅了捅他的肩膀。
“回头再想,到站了。”
完颜宗辅猛然惊醒,站起身往远处看去,岳州城的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出来。
二人还了船,在城中寻了家客栈住下。
梁逸尘躺在榻上,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着白日里湘君说的话。
修行有成的水虺,大禹治水时便已潜修。他忽然想起上次夜探濠梁时,宋七在岸边说的那句话。
“水底下的东西,比龟山那东西还老,禹王来之前的时候,他就住在这了。”
当时只当是渔人口口相传的谬语,如今想来,倒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若那东西真在濠梁……
梁逸尘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房梁。
从禹王治水活到现在的老妖,不管是不是龙,都不好相与。若真在那处,需得做好万全准备。
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啪啪”几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窗纸。
梁逸尘起身推开窗户,三只纸鹤扑棱棱飞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他掌心。
他把纸鹤展开,是三张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宋七的笔迹。
每张纸的末尾都注着一行小字。
“尊师手札,亲笔批注”。
三张纸,三个故事。
他把三张纸摊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看。
泗州城南,淮水北岸,旧有深潭。潭中有物,形如巨鼋(鳖),每岁春夏发水坏庐。
唐开元中,有僧过此。
僧以锡杖指潭,水退,见一物伏于岸,遍体生疮。
僧抚其背,物入水,不复出,水患止。
后僧去,人于其结庐处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