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
“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逸尘没有理他,目光越过完颜亨,落在舱门口。
完颜宗辅正从里面走出来,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袍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看着精神了些。
他看见梁逸尘,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
完颜宗辅站在船舷边,朝梁逸尘一揖到底。
梁逸尘也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五叔,他这是……”
“跟着我们的。”完颜宗辅收回目光,转身往舱里走去,“不用管他。”
完颜亨眉头紧锁,盯着梁逸尘看了两息,到底没有发作。他转头吩咐手下:“盯紧那条船,不许靠近。”
手下领命,散到船尾各处,手按刀柄,目光死死锁住那条灰黑色的小船。
完颜亨转身要回舱,余光忽然瞥见小船桅杆上有什么东西升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去,一面旌旗,用竹竿挑着,正升往桅杆顶上。
旗不大,风吹便展,露出上面四个墨字,笔锋粗犷。
替天行道。
完颜亨盯着那面旗看了两息,嘴角抽了抽。
梁逸尘站在船头,双手背在身后,道袍被风吹鼓。
他望着前方那艘大船,嘴角微微翘着,似乎心情不错。
船行两日,大船上的人愈发憔悴。
原因无他,江面和水下,越来越热闹了。
起初只是几艘乌篷船远远跟着,后来水下沉沉的暗影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分不清是鱼虾。
到了第二日,连猪笼婆都成群结队地浮上来,趴在江面上,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大船,嘴里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江豚也不怕人了,绕着船舷打转,时不时跃出水面,砸出一片水花。
船上的金兵手里的刀剑换成了强弩,轮番值守,昼夜不停。
射杀了不知多少,可那些东西杀不尽、赶不绝,死了一批又来一批,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完颜亨站在船头,脸色发青,眼窝深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始终缀在后面小船,梁逸尘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靠在船舷上。
有时嚼干粮,有时望着天,有时跟庚说几句话。
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一片暗红。大船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要寻个码头靠岸补给。
可船头刚往岸边偏了偏,江面便沸腾了起来。无数的水生生物从水下涌出来,鱼、鳖、虾、蟹,大的小的,黑压压的一片,拼命往船身上撞。
水鬼从水底伸出惨白的手,扒住船舷,指甲嵌进木头里,把船往江心拖。
猪笼婆成群结队地涌来,趴在船底,用身子堵住舵,不让船转向。
金兵手忙脚乱,强弩连发,箭矢如雨,射杀了一批又一批,可那些东西根本不怕死,前仆后继,像疯了一样。
船被推着往江心漂,码头越来越远。
完颜亨站在船尾,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看了一眼那条小船。
梁逸尘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船头,双手掐诀,道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风雷起,电火生,神威降,灭邪精……”
诵咒声不高,却压过了江面上的喧嚣,一字一顿,砸在水面上。
梁逸尘指尖雷光炸开,青白色的电弧在掌中跳跃,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神霄御雷!赦!”
一道雷光从他掌心激射而出,直冲云霄。
云层中炸开一声巨响,电光如蛇,在云中游走,迅速凝成一头雷蛟,鳞爪俱全,鬃毛倒竖,张着血盆大口云中探出头来,一头扎进江面。
轰!!
江水炸开,浪头翻涌,浊浪滔天。
雷蛟入水的地方,江水被劈开一道口子,紫白色的电弧在水中蔓延开去。
那些水鬼、猪笼婆、成群的鱼虾被雷光一网。尸体翻涌,白花花的一片,顺着江水往下游漂去。
江面顿时安静下来。那些东西死的死,散的散,转眼间便无影无踪。
大船上的金兵呆呆地望着江面,手里的强弩垂下,一个个脸色煞白。
完颜亨站在船尾,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
梁逸尘已经收回了掐诀的手,靠在船舷上,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完颜亨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明白了什么,退后半步,整了整衣冠,隔着数丈的江水,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梁逸尘看见那一揖,嚼干粮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算是受了。
没有还礼,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庚说了一句。
“走吧,跟紧了。天黑之前,他们得靠岸补给。再拖下去,船上的人先垮了。”
庚应了一声,小船又往前贴近了几分,稳稳地缀在大船后面。
夕阳沉入江面,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大船缓缓靠向岸边,码头的灯火从暮色里浮起来,星星点点。